柏珊莫名挨了顿训斥，只当柏璎斥责自己无中生有，心下不服，便嗫嚅道：“上回在影梅园我都瞧见了！”

一旁柏珞惊道：“影梅园？”

柏珊心里赌气，哪管众人各怀心思，竟直愣愣说了出来：“影梅园的连廊里，月亮照得亮堂堂的，璎姐姐同谁在一处？”

这下连柏琼柏珞也不言语了，她们哪里能想得到柏珊那话竟不是空穴来风，又哪里能想得到她竟径直公之于众？她两个只恨自己没能同柏越柏瑶两个一般早早置身事外，此时再要抽身，未免有些欲盖弥彰，只恐伤了柏璎体面。

柏璎却也不想那回月下对谈叫柏珊看了去，她心口一窒，面上却极力平稳，默了一息，方淡声问道：“你跟着我？”

柏珊努着嘴不快：“谁跟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听着外头有猫儿哭嚎，原想着出门瞧瞧，大冷天的，猫儿没地方取暖，哪里能熬得过去？谁知出门竟没见着猫儿，反瞧见有人在哭嚎，想来是我听错了吧！”

这话一出，除过柏璎，余下几人皆垂头压着笑意——珊儿也太过耿直，说猫儿哭嚎便罢了，怎么偏引到人身上去？连柏璎面上也淡淡泛起了一层绯红，她自然不曾泣涕涟涟，只是想来那夜里另有人悄然落泪。

柏璎转了转指间戒指，不情不愿应了声：“瞧见便瞧见吧！你瞧见个人影便是有干系了？”

柏珊凑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膀笑道：“好姐姐，你输了反来质问我了？还说你愿赌服输呢！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不能顾左右而言他，我瞧姐姐竟要耍赖了！”

“得意什么！”柏璎扭头轻推她一把，满面无奈，“我堂堂正正有什么答不得的？倒是你无故污人清白！那高书玉你们不都认得么！我不过闲暇时候替他们那戏班子排演几出，一来二去也算相熟，上回影梅园不过夜里偶然遇见，便也随口闲聊了几句，怎么到你嘴里竟听着那般不堪？”

柏珊原也只是调笑，倒无意捉她的把柄，哪知听着柏璎怨她编排，一时有些讪讪，口不择言笑道：“又怪着我了！你们孤男寡女的，夜里在外头往来亲密，倒说是我编排！”

往来亲密？柏璎自诩从未越界，柏珊这话出口，显是见着高书玉贴近的那番剖白，她胸口涌出淡淡的烦躁，余光瞥见柏越，心念一转，忽嗤笑一声：“珊儿好没道理！照你这么说，她们上了朝堂的女官与诸多入仕的公子岂不更加往来紧密！”

柏越静静坐在那里按兵不动，不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心知柏璎那点从不饶她的性子，正欲开口，却先听得柏瑶冷冷一句：“璎姐姐这话也不对，公事往来，谁人会提孤男寡女？这原是花前月下的词，可用不到朝堂上！”

柏珞见几人话赶话呛起声来，忙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哪里值得吵嚷起来？”

那厢柏璎哪肯听她劝解，心中已然怒火涌起，她压着眉冷哼一声，只道：“谁人在花前月下？我是没什么朝堂上的公事往来，可这戏班子里头不也是公事？难道但凡看着一男一女，便都有些说不清的干系么！这心胸也未免太过狭隘！”

柏珊抿了抿唇，脸上热辣辣的，半晌方嘟囔一句：“我不过依着规矩问问，也不许么？”

柏琼柏珞二人两下里各自瞧瞧，自觉些许窘迫，方要打个圆场，柏璎早已笑出声来：“你倒也不曾问错，我索性说个明白，省得日后再生枝节。我向来坦荡，他高书玉又不是那等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人物，若当真有些什么，说出来也无妨，只是我两个说破天也算不得情人，叫我如何违心应下旁的来？”

众人闻言自然无不信任，柏璎傲惯了的人，从来不屑偷偷摸摸行事的手段。

只一个柏越垂下眼瞧着地上石砖，想起自己“遮遮掩掩”的江羡仪，哪里还有争执的心思？答应他的发冠已经匆匆托人制好了，只不知何时才能到他手上？他是多么狠心的郎君，走了那么久，竟也不曾送了信来，她悄悄往王素连那里打探过一回，方知严夫人也不曾有书信来，年关将近，又不知他一行人在何处过年？

一场雪中茶会，险些不欢而散，好在谁都不舍得叫柏珊伤心，吵了几句嘴，又都抹开脸面哄她高兴。柏璎特地取了自己的云间松发钗替她簪上，算作赔礼道歉，气得柏珊抱着柏璎只怨她欺负人。

待到雪停，天色渐晚，姑娘们便都各自回去，柏璎柏珞两个复一路往东院走去，暮色四合，天阴沉沉的，园子里点了灯笼，在雪地里笼罩出一点微微的暖黄，她两个披着斗篷默然踏雪而行，生怕灌上一口冷风，面颊鼻尖早已红通通一片。及至分别，柏珞本要匆匆告辞，哪知柏璎却忽立定问了一声：“珞儿如今总不怕婚事无情了吧？”

柏珞蓦地一怔，立时反应过来，初春时节柏璎强行要退婚事，她两个走在一处，她还只替她惋惜情缘离散，哀叹自己盲婚哑嫁，如今时移事迁，她两个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局面。

柏珞并未答话，她早已不是默默跟在柏璎后头不大出彩的姑娘了，自然也不再是柏璎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的性子。想起令人头痛无比的虞公子，她按下心口悸动，只移开眼去，轻声问道：“姐姐呢？你既说与那伶人并无干系，也总该再去寻摸旁人，咱们这样人家，总归要提起婚事的，不好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