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雪落池园,天纷纷抛撒下冷意,里间毳衣炉火,暖融融氤氲着茶香。姑娘们凑在一处,衣香鬓影,风流袅娜,一时品茵茵碧草之清香,一时见山云团月之不俗。柏越柏瑶两个自然私下里换了一回,柏瑶拿了这山云团月,柏越得了那金丝玉蕊,众人饮下一盏赞叹一回,姑娘们拿来的都是好茶,上下高低难舍难分,采薇夸了柏珞,采葛便称赞柏琼,云烟盈盈亦各有所爱,推敲不定,争论不休,还是柏珊博纳诸家之言,最终一锤定音:“若论名气品位,自然首推九窨茉莉,只是香气有余,形色不足,同为花茶,比之金丝玉蕊,色泽上头便略逊一筹。”
柏璎本也只是随意拿了茶来,并无意争夺,只是听自己输给柏越,到底悄悄抿了抿唇,柏珊瞧见,便一拍桌子,装模作样斥道:“璎姐姐可是不服?不服便再拿了好茶来!”
柏璎忙收了神色拱手笑道:“珊儿判得有理有据,我没有不服。”
柏珊这才高兴起来,又往下评道:“此二品花香四溢,却不见冬色,采薇方才说得有趣,若以时令论起寒风凛冽,定是这兰魂雪魄棋高一着,不曾辜负从园子里取来的新雪。”
众人自然频频点头,称道这雪色冬意别出心裁。
柏珊话音一转,又道:“然而冬日萧条,到底少了分生气,不如这茵茵碧草鲜亮浓郁,雪中春信愈发盎然。”
柏琼笑道:“瞧她头头是道的模样,倒有几分品茶的能耐。”
柏珊得意洋洋瞧了眼柏瑶,朝她暗暗使个眼色,方笑道:“若论魁首,形要优美,色要亮泽,味要寒润,气要清丽,意要广远,我便推这山云团月了,既有山之清寒,云之高阔,又有团月高悬之明远,更兼新雪作底之轻浮,我瞧瑶姐姐这茶当拿状元。”
茶品虽有不同,喜好却有私心,柏珊早瞧出柏瑶眼底歆羡,她是爱憎分明的性子,自诩与柏瑶更为亲密,正巧这山云团月品相上佳,便索性顺水推舟将彩头送与了柏瑶。
姐妹几人倒都无心抢夺,自然无有不服,只说柏珊是品茶的高手。柏瑶喜不自胜,当即模仿江湖艺人的姿态,不伦不类抱拳冲众人谢过,方从采薇手中美滋滋接过那伞,立时转了一圈,笑道:“这宝贝叫我得了来!”
众人尚笑看她夺得彩头,柏琼却忽笑道:“怎么只看赢家忘了输家?是谁提了要罚输家?”
场内诸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便都笑话起柏璎来:“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柏璎一笑了之:“我愿赌服输,我这茶原不如你们。”
柏珊拍手:“好么!这才是璎姐姐,惯来大气!”
柏璎笑道:“你不必夸我,我知道你心里憋着坏呢,快些说出来吧!”
柏珊眼神一转,歪着脑袋笑道:“姐姐既说了,我便要问个大不敬的,若说的不好,璎姐姐莫与我这小人计较。”
柏璎笑骂:“你也知道你是小人!”
柏珞也难得见柏璎受罚,忙笑催道:“珊儿有话快些问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柏珊左右瞧瞧,忽拧眉挤眼,压着声音笑道:“那我要问问璎姐姐,从前在咱们家唱戏时扮了周瑜的那个戏子,同姐姐是何等交情?”
阁中蓦地一静,云烟盈盈两个相视一眼,忙朝采薇采葛使个眼色,四人悄悄退了出去,将门阖上,垂手立在外头一言不发。里间柏越柏瑶二人低了头去只顾抿茶,柏珞满面茫然,想起那个扮相儒雅的伶人来,心口惊起一片波澜。柏琼暗暗扯了扯柏珊的衣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皆以为柏珊这话极尽冒犯,必然惹了柏璎不快,哪知柏璎只微微笑了一声,反问回来:“你怎的突然问起他来?”
柏珊鼓了鼓嘴笑道:“你不是常去戏班子么,不为着他还为谁?旁人哪有他那般好皮相?”
她原只勾着柏璎调笑情事,哪知这话偏触动柏璎心中逆鳞,柏璎忽而冷笑一声:“为着个好皮相便什么都不顾了?美人终有迟暮的一日,如今爱若珍宝,到时候又得弃如敝履,有什么意思!”
她这话夹枪带棒,柏越只悠悠饮下一口兰魂雪魄,半点不曾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