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提及柏越,江夫人不由蹙起眉来,径直答道:“我怎好与你舅母说起她来?惹得你舅母怨上了柏家,从此当真就不能来往了!”
母亲还只说起那桩前事,柏璎高高吊起的心倏地松懈下来,只是方落了一半,却又猛然一惊——自己已然在母亲跟前露出了端倪。她眼皮跳了一跳,忙抬手压了压,下一瞬果听江夫人探究起来:“你舅母与羡仪的事情,同她有什么干系?”
柏璎干巴巴笑了一声:“是我想岔了,我还以为母亲早把柏越干的好事捅出去了。”
江夫人瞧着女儿滴水不漏的神情,却渐渐冷了面色,她知道柏璎从不是那等毛躁之人,乍然出此一问,必然有旁的缘故,只是不知为何她竟拙劣地在自己跟前掩藏起来。江夫人竭力坐起身来,心下忽掠过一个荒诞的念头,着实不敢细想,她只伸手握住了柏璎的手,默了一息,复又开口问道:“璎儿,你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柏璎见母亲探寻,咬着牙为难起来,心下千回百转,一时想着何必替他二人遮掩,一时又怕母亲受不得这般奇闻,皱着张脸踌躇半晌,暗自恼怒柏越不知轻重。一旁王素连见状,心里咯噔一声,悄悄瞥了眼满面肃然的江夫人,忙出声替柏璎解围道:“自家母女闲话,谁还顾忌哪句话合适哪句话不合适?璎儿也是随口一说,夫人这一问,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哪知江夫人却轻摆了摆手,她忽想起那回大雨瓢泼,自己原想着挑挑柏越的错处,哪知却挑了个多年未见的侄儿出来。只是他们姑侄两个抱头痛哭一回,江羡仪便频频提起柏越来,千叮咛万嘱咐只叫自己切莫怪罪他那东家。当日里只以为他叫柏越哄骗得只余下感激涕零,她还只顾怨恨那河西来的姑娘心眼太多,如今再一思索,风流倜傥的年轻公子和才情俊逸的年轻姑娘凑在一处,她竟毫无知觉放任自流,从没往旁的地方想过!自己也曾春心年少,这个年岁的孩子们哪里懂得什么是分寸,越是艰难险阻,他们才越觉得新鲜有趣!
江夫人心口发颤,眼睛直直瞧着柏璎,较起真来:“璎儿,你说实话。”
柏璎眼神躲闪开来,支着脖颈不愿吱声。
房内静悄悄一片,玉璧含光,药香流转,江夫人一双眼渐渐失了光泽,跌躺在引枕上,半日说不出话来。
柏璎心里忙慌慌直跳,嗫嚅着喊了声“母亲”,江夫人闭上眼,并不答她,过了许久,面颊狠狠一动,忽长叹了一声:“时也运也!她与裴奚那桩婚事倘若成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烦扰!”
江夫人早被江羡仪气得心口发紧,此时猜出一双小儿女情思,虽气恨更深,却竟也舍不得出声责骂自家侄儿,在心里狠狠啐了一番,口中只怪罪柏越心思深沉。
王素连和柏璎都讪讪不敢接话,江夫人唉声叹气一回,本欲当即唤了柏越来与她质问一番,又想起此时她恐怕不在府中,暗自冷嗤一声,更觉心头无力。
那对双生姐妹,两个边地来的乡野姑娘,怎么偏偏就和她江家过不去?姐姐惹下害了江家的滔天大祸,还有脸面同她江家的儿郎心心相许,妹妹放着好好的婚事不要,偏要寻一个与江家结下梁子的武官!不知江家造了什么孽遇上她姐妹两个!思及此,江夫人难免想起江羡仪那讨债的冤家,她竟气得笑出了声——什么风流倜傥,什么才情俊逸,分明一个忘恩负义,一个道貌岸然,他两个倒有闲心,想来天天日日说不完的大话!倒也天生一对!
她胸中翻江倒海,一时骂她姐妹两个无德,几乎要把柏越柏瑶想成天字第一号祸国殃民的罪人,一时又怨江家门上无福,只恨当日里拿鞭子少打了江羡仪。默了半晌,江夫人陡然出声:“瞧瞧老爷回来了么?若他回来了,叫他过来。”
王素连匆忙应了声“是”,柏璎一腔焦躁,又不敢逼迫母亲,犹疑一瞬,到底细声辩道:“母亲,此事或许也并不作准,只是我自己揣度,万一冤枉了他二人也未可知,倒叫母亲白白生了通气。”
哪想这话竟激起江夫人满心脾气,她复又坐直了身子,一腔怒火仿佛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瞧着柏璎似笑非笑:“冤枉了他们?羡仪来府里时,珊儿那孩子高兴极了,总缠着老夫人说她江家哥哥长得好,怎么不见你冤枉珊儿?
“我当日倒也动过心思,想着江家式微,若能把羡仪留在京中倒好,倘若没有柏越那桩,西院里琼儿珊儿哪个不是好孩子?只是思来想去,到底有了那个豁口,日后提起来恐怕惹得家宅不宁,我便也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