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想这琼儿珊儿倒都守规矩得很,竟是她柏越胡闹!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若不是他两个心思不对,哪能叫你疑心起来?”
柏璎咬着唇无言以对,她原同母亲一般气愤了许久,暗暗咒骂柏越心术不正,也悄悄谴责江羡仪鬼迷心窍,那夜里的酒暖花香、心乱月深仿佛是一场大梦,梦醒时分总叫人难堪不已。
她盼着他二人被大张旗鼓捉拿归案,盼着她所有的愤懑都被化解,然而不知为什么,擂鼓进军的时候,她却生了几分当逃兵的心思。她支吾半晌,讷讷道了声:“母亲,我想问问……”
江夫人眼皮一掀:“问什么?”
柏璎也抬起眼来,瞧着自己疲惫的母亲,淡淡的眉,耷拉的眼,憔悴,却有惊人的神采。她一字一句问道:“母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江夫人一怔,立时便要发怒,火气扫过去,却望见柏璎含水的眸子,心底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乏力,轻轻抬手摸了摸柏璎浓密细软的发髻,顿了一顿,忽笑道:“璎儿,你去那戏班子,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柏璎心底一颤,江夫人却仍在笑:“人活一世,实在有太多无可奈何。我与你说个实话,我怨恨柏越,也不过是因着不能怨你三舅,羡仪遭他母亲抛弃,也不过是因着家和义之间各有抉择。他二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与你舅母又何尝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我们年纪大了,身上牵挂远比你们多得多,血脉、荣华、权柄、体面,样样都想着顾全,哪里像你们这些孩子,只以为有情有义便能风风火火过上一辈子。”
她想起侄儿那遍体鳞伤的模样,愈加伤痛:“我知道,你们总嫌我们这做长辈的无趣,可是我们软弱归软弱,却伤不着人,你们这些孩子硬气得很,倒能把周围人扎出血来!你怕我寻了你父亲来要给他二人使绊子么?可是我能如何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两个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犟种,抛了脸面偏要情投意合,我便不愿意,又能使什么手段!只是心里不痛快,少不得寻你父亲讨个主意,我们做了这许多年夫妻,便是他也没个法子,只陪我坐一坐,我心里也踏实些。”
柏璎见母亲神色无奈,言语中竟透露出几分退意,心中不由一酸,自悔向她透露这桩闲事,顿时坐立难安,愧疚难言。王素连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忙上前来扶着她的肩,轻声道:“姑娘到底年纪小,经的事也少,有些事情等你再过上几年便都懂了。谁人不知有仇必报?可是法理人情摆在那里,你心里再大的委屈,不咽下去又能如何?风霜雨雪,颠来倒去,哪个人能顺顺当当走完一辈子?谁都是咬着劲儿含着泪活下去的。”
柏璎一张脸愈发凄惨,哪想江夫人却爽利笑了声:“你说这么悲凉,倒吓着她了!璎儿过来……”
她拉着柏璎的手,缓缓道:“好姑娘,没法子的事情,先得放过自己。我小时候也读书,也天天想那佶屈聱牙的道理,只是越上了年岁,倒越浅薄了,天天念想的都是吃什么穿什么,这才是过日子的东西!这桩事你且莫操心。
“想来这许多时日,你心里憋屈,才一直瞒着不说,你放心,咱们管不得他们两个的心思,可也断没有叫你在自己家里受委屈的道理。你与她们姐妹不同,你还有母亲在,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撑着,我虽说你去那戏班子多少逾了规矩,正是你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话说回来,你是咱们家最受荣宠的姑娘,哪有那么多不可为之事?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什么难处,我替你担便是。”
这话若叫柏越柏瑶两人听着,那是天大的诛心之语,只是听在柏璎耳里,自然只余万分感动,更觉熨帖至极。她伏在母亲身侧痛哭一场,待王素连亲给她端了水来,又等江夫人给她梳了头,拈了颗案上的果子,方端肃着脸出了门。
快雪时晴,云淡光寒。
柏璎回到房里,心下斑斑点点,她斜倚窗前,也不管外头朔风凛冽,只抬眼瞧那碧空如洗,笑一阵哭一阵,叹一阵悲一阵,若说家破人亡的伤痛是直刺刺的利剑,一剑下来,人便失了魂魄,那吞声饮气的仇恨便是附骨之疽,不能根除,叫人痛不欲生。整整一年的悲痛宛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只是岁月漫漫,不好好生活下去,又能如何呢?
只是她没来得及愁苦几日,忙忙地预备着要过年,一面去信问询江月明行至何处,一面还要与虞思瑾、盛沅几个人年礼往来,一番年关忙碌,好在顺顺当当。谁知廿八那日,她在园子里行走,却依稀听见柏越仿佛年后要离家的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