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玉支在那里,一双眼清凌凌盯着她,忽定定问道:“姑娘心里可还记挂着他?”
柏璎眯了眯眼,纹丝不动的神色终于沾染了几许薄怒,她斥道:“与你何干?”
高书玉木然道:“前头婚事既已退了,姑娘便是再记挂也无缘了,倒不如多瞧瞧我这像他三分的。”
柏璎斜睨着他,见他面容庄重仿佛寒玉冰封,半晌方气笑出声:“你倒大度!”
高书玉黯然不语,怕她惦念,又怕她不惦念,心里苦一时酸一时,愤怒涌上胸口时,恨不能自悔容颜,酸涩鼓满心间时,又恨不能以色侍人。他哪里能不怨?怨相逢太晚,怨情分太少,怨她为着三分颜色,怨她不肯降尊纡贵,怨来怨去,也只怨自己命途多舛,配不得高门小姐半点青眼。
“我是卑贱的命,比不得名门公子金尊玉贵,三分像他,我便只得他三分疼惜也不行么!”高书玉头一回冲着柏璎扬声。
柏璎心口空空荡荡,她只暗自点了点头:是了,是这样,人人都有些独占的心思,倘若无人与他抢,他倒也不甚在意,倘若冒出个旁人来,他便一定要得个名分!不过说出一句实话,便激得高书玉撕了脸面,果然如自己所料,没了圆滑世故的包裹,丢了如玉周郎的扮相,他内里也不过是个嫉妒、偏执、贪心、糊涂的俗人。她默了一息,忽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一样的,如今来看,倒同天底下所有俗人一个样!”
年轻的姑娘叫人强行阖上了心门,外头再有人敲门时,她便彻底失了开门的心气,生怕开门之后仍然一无所获,只有空洞洞的狂风吹进门里,她只能能撑着全部的体面,责怪敲门人太过无礼。
哪知高书玉望着她,忽扬起头来,微微闭了闭眼,他饮尽眼中水光,方平复了满心张皇,他轻声道:“当日里在柏府花园的松柏树下头,我见着姑娘时,你全无心力,每多彷徨,话语之间何曾有过半点年轻姑娘的欢愉?我多少听过柏家江家的事情,猜也能猜出大半,想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悲凉无助之时,连情人也逃之夭夭。
“那时候我何曾想过许多?不过大厦倾倒,戏里头唱惯了的故事,最多不过心有戚戚。只是后头每每想起……不知怎么,便心痛不能自已,我只恨不能手刃天底下所有叫你伤心的坏人!那些日子,你到底是怎么熬了过来?我怎么便没能早些认得你,为你排忧解难?再不济,也能说几个笑话给你解解闷儿!
“你说我是个俗人,是,我只是个俗人,我有天底下所有俗人的痛楚,我心疼你,爱惜你,我见到你时高兴,见不到你时伤心,你瞧我时我就得意,你瞧旁人时我就忌恨。我是个戏子,自知配不上你,我不敢奢求陆家公子那样的名分,便只是叫我陪着你,伺候你,也不行么?我同李寻那样,把我攒着的银钱都给你,我也卖给你,做你的奴仆,不行么?”
他将筹码和盘托出。
二人对峙,棋局何等胶着,最要紧的一子已然易手。
柏璎闭了闭眼,她与陆敬在一处时,言语之间相敬如宾,半点调笑都惹得彼此窘迫不已,她哪里听过这般滚烫的、俗气的剖白?她气血上涌,一张脸红了又红,心间千回百转,最终败下阵来,只偏着脸强硬斥道:“这像什么话?我同你厮混在一处,倒遂了你的心意,日后我还怎么与旁人定亲?便是定了亲,人家知道了,该怎么看我?”
她不吝在高书玉面前说出最恶劣的话,好叫他知难而退,莫要强行拉开尘封的房门。
高书玉果然噤了声,再多的情意绵绵,也得瞧见眼前的红尘滚滚。他是市井中人,哪里能不知道这些顾忌?只是今日叫她逼得没有法子,纯真、恶劣、得意、自卑、爱慕、痛恨……满腹心思统统叫她激了出来——什么戏台高筑,什么皇恩浩荡,钻营也好、攀升也罢,他全部都能割舍下,只盼着天地之间只有他两个,乐陶陶眼前,恨悠悠往事,逍遥遥江渚,情涛涛余生。
可是他有什么呢?孤零零一个人,割舍之后抽身便走,叫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柏璎如何再面对风雨交加的俗世?她那般人家,金银堆起来的门槛倒在次等,养得她万种能耐也还常见,却能纵着她的心意叫她在外头戏班子里奔走,这是修了多少世的父母恩情,才能养育出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天之骄女?
高书玉低垂了头,柏璎的话太过诛心,可他反驳不得、回应不得。
柏璎飞速收拾了心绪,她瞧着高书玉,原想着再刺他两声,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急匆匆站起身来,深深望了他一眼,冰凉的手指捂着发烫的心口,快步往外走,待到门前,却又顿下脚步回看一眼,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马车缓慢行走在雪地上,车外是热闹非凡的街巷,正月的余韵还未过去,小童满街窜来窜去,哪有半点疲惫忧伤?柏璎闭目养神,心下却涌起淡淡的烦躁来——人世间情感万千,唯有合力谋事的同袍之谊最忌改了本心。
可为何偏偏本心不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