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淡天素裹,冷风凄切。高书玉怔在那里,天地广远,不知何处是归途?
黄粱美梦早应清醒过来,他在苦海之中挣扎已久,怎料忽见她丢来浮木,奋力捞捕,方见得天日。心切切本以为菩萨心善、缘分天成,是台上公瑾得了青眼,闻前事才明白镜里观花、水中捞月,只为着人世一张画皮。
问青天,既应怜我,何须有他?
暖炉里几声轻微的噼啪爆破愈发明显,高书玉半垂着眼,瞥见自己今日特地换上的衣裳,暗暗苦笑一声:那陆敬不知是何种喜好?平日里惯爱穿那素净浅衣么?自己这月白色的衣袍到底是效仿了戏折子里的白衣儒将,还是不经意间恰像了那矜贵公子?
他抿着唇,为这样的拈酸吃醋羞愧不已,自小讨惯生活的人,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竟已然得意忘形了——一个八面玲珑的伶人此时原该庆幸着笑语逢迎,幸有这张三份相似的面皮,为他讨来了一条荣华富贵路,那陆敬再是个蠢材愚人,于他也是恩泽福星……高书玉心里猛地一恸,他不愿意有这样的念头,柏璎自然高高在上,可他不愿意以卑微的、伏低做小的姿态跪在那人脚下。
他梗着脖颈半晌不语,柏璎却只是轻轻抿了几口茶,良久,她忽悠然问了声:“怎么不说话?”
高书玉一滞,微微抬眸,一双眼静静望向她不悲不喜的面庞。他心口酸得发紧,幽怨不已:何必再问?你分明一清二楚。
柏璎果然看穿了他,她轻笑一声,径直问道:“怨我说了这话,还是怨我瞎了眼睛?”
“……都不怨。”高书玉声音极低,“怨我来的晚了些。”
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我早些来,便该是他像我三分。”
柏璎闻言,不由笑了两声,思绪飘远了去,若你早些来么?我不是那等贪图颜色的人,早些时候我也只瞧得见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哪里有你这小伶人半点位子?
因果岂能颠倒?正是红尘之中爱恨难消,方有粉墨台上惊鸿一瞥。
只是这些话便不能再说出声了,倘若一一道来,恐怕某位璞玉要淹死在醋缸里头。
柏璎莞尔一笑:“张狂了些!”
高书玉定定瞧着柏璎,她往戏班子里头跑了那么多遭,戏班子里人人都知道这昔日长袖玲珑的大小姐操弄起戏台、摆布起戏子都是好手,比之旁人,他却愈能领略其中滋味:她摆布着他的台步,摆布着他的位子,也摆布着他一颗心。
他胸间狠狠憋闷着一口气,喘一声都激得肋间生涩,他几乎不能再忍,美目幽幽流转,口中却是破釜沉舟的狠劲:“前人无福,姑娘也该与我施舍几分。”
说是施舍,可血性到底占了上风,他不肯再跪在地上求她垂怜,竟要逼她给个名分。
高书玉的心思昭然若揭,柏璎却不似上回梅园月下那般勃然大怒,她半点不为所动,只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低劣与恼怒。
她笑道:“高书玉,别人不要的东西你也要?”
她也会这样玩弄陆敬么?玩弄他的真心,玩弄他的剖白,玩弄他为她生出的每一份嫉恨?高书玉近乎悲哀地想着,不,她不会的!他唱过多少回才子佳人的戏,那些彼此有意的公子小姐凑在一处,不知是怎样的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想来只有夫妻百年都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应是叫醋意冲昏了脑袋,他竟腾地站起身来,直直望着柏璎,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柏璎见状冷笑一声:“这便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