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柏璎闻声,早几步转身回来,她嫌恶房里不大干净,便只在门槛跟前立着,挡开大半日光,冷眼瞧着房内诸人,紧抿着唇,一言未发。那李寻忽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瞧了瞧柏樱,柏樱蹙眉瞥他一眼,他便飞速收了眼神,扭头又深深望向高书玉。
高书玉与他目光交接,冷不防心口一颤,这小子这会儿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是了!他两个多年交好在彼此跟前又能瞒得过什么去?自己看得透他两败俱伤的狠意,他便也看得透自己那点不敢示人的龌龊心思。倘若李寻当真破罐子破摔撕破脸面来,自己倒无甚要紧,只是又置柏樱于何地?高书玉心跳得飞快,欲待出声先发制人,哪知李寻却仰头大笑了一声,转而悲惨惨看向了赵班主。
赵班主一怔,一手腾地扬了起来,却久久落不下去,他瞧着李寻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执拗,心里疼得发紧,满腔滔天怒意忽而熄了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这银钱当真和你有关?”
李寻定定看着赵班主,如师如父的班主,从不曾扣过他们一个钱,从不曾立过苛刻规矩,也从不曾用外头戏班子那等下作手段欺侮过伶人们,这半年里外头小戏班散的散、走的走,有人小心翼翼到班主跟前试探,他却大手一挥只说安心待着便是。
偏偏样样宽厚的班主,爱护高书玉更胜过自己。从前哪里是这副光景!高书玉受戏班子里几个伶人欺负,是自己壮着胆子同他要好,都说上方可怜下、强才能惜弱,自己为人处世分明皆高于他,怎么转眼之间高下反转,自己倒成了他的陪衬!他唱周瑜,自己扮鲁肃,可戏里头人人都爱周郎才高貌美便罢了,缘何戏外亦有这主角配角、公瑾子敬之分?自己与延秋早早心意相通,班主却只顾着眼下的得意子弟,一眼都不曾瞧过旁人,戏班子叫高书玉扭转了机遇不错,只是哪个人没有出心出力?他是宽厚,可他何其不公!
李寻阖上眼皮,轻轻笑了声,徐徐道:“他说得不错,正是如此。我以为有了银钱便能攀附上您,只是不想处处都差了高书玉一截,都是您班中的戏子,我也想问问班主,为何只喊了高书玉,却瞧不上我呢?”
赵班主两手一拍,恨铁不成钢:“你有什么好攀附的?我哪里少了你的好处?你的银钱不曾短过,你的角儿不曾少过,你缺了衣裳我比你自己先知道,你只望着高书玉做什么?”
李寻倏地睁开眼,一张惨白的脸忽而转红,他直愣愣望着班主,嘴唇动了动,半晌,方涩然道:“我不为银钱,不为戏角,不为衣裳,也不为和高书玉争宠,我为延秋。”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抬高,又重复道:“班主,我为延秋!”
赵班主脑袋晕乎乎一片,只觉面前光怪陆离,竟瞧不清眼前人究竟是何种神色。
原来如此!怪道延秋那姑娘偏要往城里来,怪道她偏要寻个通文墨有才情的人……是了!寻常人家说起亲事来,只顾着说一番笼统的好处,譬如家底殷实、人物美好,有延秋这般安定的主意,必然是照着心上人说了一通。
忽而仿佛天外飞声,一道轻蔑的冷笑传来:“你为她?你为她做了贼,你说出去她敢应么!手上不干净,贪图别人的钱给自己抬身价,竟还想着叫一个姑娘给你背锅,好没有脸皮!你口口声声要问为何人家要的是高书玉?我告诉你,换作高书玉,哪怕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也绝做不出这般丑事!”
柏璎骂了个酣畅淋漓,旁人尚未反应过来,一旁高书玉早已心跳如擂鼓。他极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张狂,心口哀一时乐一时,悲一时喜一时,不敢拿正眼去瞧柏璎,暗暗瞄她几眼,见她面色端肃,便飞快收回眼神,心中一点一点发起热来。
他糊涂着脑袋,一面想着不知李寻如何抗过这遭,一面又只怕叫他当众点破心思。忽听李寻又笑一声,他胸中一惊,连忙赶在李寻前头出了声,他朝赵班主一拱手,只避开方才种种言语,笼统道:“班主,眼下倒瞧瞧账册为先,咱们一块儿算算银钱,这账还不知合不合得上。”
“合得上!有什么合不上?我亲自对过的。”李寻咧着嘴,瞧着昔日的友人,笑了声,“高书玉,你在怕我?你放心,我李寻不如你,可我对你有良心。”
赵班主犹气闷:“他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你的!”
李寻乐道:“我做的是亏钱事,他做的才是亏心事,只不知人家愿不愿意看他亏。”
高书玉倏地扭头,一双眼利利刺向他,李寻瞪着眼,不期撞见他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水花,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回在柏府清清静静的园子里,戏班子还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两个却亲昵地坐在一处,口中吓唬彼此,面上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