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房内又静了下来，众人气息声都清晰可闻。冬日光线自门窗倾泻而下，其间万种尘埃流动，有如人世万般情态。

赵班主目瞪口呆，瞧瞧李寻，又看看高书玉，一双手摊开，口中“这”“那”说个不停，却压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高书玉亦是满面惊骇。年前几日班主忽来邀他回自家过年，他原还推脱不肯，怎奈班主与他揽肩搭背、推心置腹数回，先只说怜他年少孤身、举目无亲，年关将至却无家可归，倒不如同自己回去热闹热闹，后头又称这一年多亏高书玉放手一搏，如今归去，也好叫自家人认认这戏班子的顶梁柱。

实在架不住他这般盛情难却，高书玉何曾有过归家之感？不过年年扮个笑话供别人家团圆热闹，赵班主多番攻势之下，他心里倒也贪念一瞬，只是又怕李寻独自留在院里孤孤单单，寻了个时机小心问起，哪知班主却道：“他也曾跟我回去过，今年轮着你回去，便叫他守着戏班子吧，明年再换。”高书玉闻言便有些不忍，心下待再要推辞，班主却即刻冷了脸：“我上了年岁，许多活儿做不得，家里人多活杂，你这回去，还要替我干干活呢！”

话已至此，高书玉被迫也好、乐意也罢，百般无奈之下，只得跟着班主回了家。

谁知那日进了班主家门，与诸位长辈拜年完毕，又同赵班主几个侄子侄女问了好，却见班主笑盈盈引了一姑娘前来。普通人家哪有名门望族的那些礼节？年轻孩子们在家中见便见了、玩便玩了，高兴时兄弟姊妹们凑在一张榻上抹牌也常见，听闻是班主亲外甥女儿，高书玉原也不以为意，只当她来迟了些，待她也与班主其他子侄别无二致，如此倒相安无事过了两三日。

赵家到底人丁兴旺，大年夜里团圆席上，高书玉先前见过的、没见过的，竟林林总总凑了二十人来，小院里满满当当摆下席面，自家人坐在一块，本无拘束、更多亲近，唯一的外人高书玉又偏偏是个面面俱到的伶俐人，一时耄耋老人也要与他吃酒，一时垂髫小童也要拉他玩耍，他逢迎其间，心头热烘烘一片，只觉自己这般无根漂泊之人，有朝一日为人心腹，竟仿佛飞鸟觅得巢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班主素日里老实巴交的脸庞因着欢喜涨红一片，一双眼明光光，坐在席间手舞足蹈。兴之所至，他忽站起身来，亲托起身侧高书玉的手，与场中诸人感慨一番，自然提起戏班子出了风头摇身一变的机遇，不由连声称赞高书玉敢作敢当、有勇有谋。高书玉便也含笑谦虚一回，只说班主本领过人，本是师徒相契的好光景，不想赵班主忽而话锋一转，便说起自家外甥女的百般好处来。

高书玉立在原地，一张笑颜忽顿了一顿，他先前便是再没往这上头想过，此时也会过意来——什么怜他孤单、什么引他相见，桩桩件件原是为着一场相看，几日里叫赵家诸位长辈瞧过自己的容貌品行，如今这是过了他们的关，方与自己提起本意。

好一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赵班主犹在那里夸夸而谈，自家侄女何等好性儿、何等好人品，高书玉心里头却茫然一片，他又怒又惊，又忧又愁，怒的是这一场归家为假相看为实的“鸿门宴”，惊的是此时此刻被赶鸭子上架，毫无应付之力，忧的是赵班主于他有重恩，如何能公然拂他颜面？愁的是惹了班主不快，往后营生又该往何处去寻？

原以为是寻得团圆家的年饭，不曾想竟是逼他离开的征兆，如此来看，既闯荡过宇宙之无穷，又何必贪图几许人世温暖？天生无家之人倒终难有家，也罢也罢，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高书玉不过一只孤雀，何必贪图脚下唯一的枝干？

心里头虽豁达起来，高书玉却哪敢再往那年轻姑娘面前瞧上一眼，素来钻营惯了的伶人此时到底有些自悔——倘若当初不曾有那树大招风之举，得了班主的青眼，今日不过同旁人一般在院中守着，怎么会有这番难捱？

只是人生哪里能去寻个“倘若”？高书玉心下喟然长叹一声，倘若他当真不是那般进取之人，又往哪里撞见个令人折服的“菩萨娘娘”？果然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