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口齿玲珑的人突然卡了壳,高书玉望着赵班主兴冲冲的面庞,呆愣愣饮尽了杯中酒,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奉承话,腹内正酝酿推托之语,口中慢吞吞吐了几字,还不曾说个明白,不想那姑娘却先他一步出声笑道:“舅舅,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来了客便该叫客人吃好喝好,这些话留着日后再说吧!”
赵班主正捏着酒杯,闻言一愣,实实在在呛了口酒,待回过神来,酒都醒了七八分,他千算万算,不想自家外甥女还是不愿意。京中风俗开放,可乡间姑娘小子们大多早早便寻摸下了人家,生怕好儿郎好姑娘叫旁人挑了去,赐花村里快二十的姑娘们,不说已然成了婚,却也个个都定了婚期,唯独一个延秋孤零零一个人,家里爹娘急得日日上火,这姑娘却日日只做自己的事情,丝毫不见她着急,十里八乡的好儿郎们问了一圈,她都不中意,问来问去,只留了一句:想往京城里头去。
她爹娘没法子,连忙收拾了秋上打下的果品菜蔬,坐上牛车便往城里头走了一趟,自然去戏班子里寻了回赵班主,赵班主见姐姐前来,倒喜不自胜,邀至家中款待一番,方问清来意。他倒笑道:“你们做爹娘的不如延秋有主意,嫁到乡间,一辈子都是低头那块地,春夏秋冬都得伺候着,什么时候能舒坦?往京中找个郎君,日后不用再操心农活儿,乐得清闲!”
他说罢自然拍着胸脯应承下来,只叫姐姐尽管放心。谁知接连问了三四个,男家倒都瞧着延秋好,延秋却个个都不愿意,她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延秋就是死活不肯松口,赵班主这做舅舅的没法子,只得再给她四处问询。
老虎啃天般问了几个月,家里人个个都心灰意冷,连延秋娘都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多多少少冷了与她寻门亲事的心思。延秋却忽悄悄往城中来了一趟,她暗暗与舅舅通了声气,只道:“我也读过书,可平日没什么时候能用,我想着若能寻个略懂些文墨,又兼具些才情的便好。”
赵班主叫外甥女难了几日,日日在自己房门口来回踱步,见有人路过还只瞪着眼叫他们走快些。不想有一日却见高书玉一袭白衣,端端正正、潇潇洒洒从他前头过去,过路风散过淡而有味的牡丹香,当真称得上玉树临风一词,困扰了赵班主许多时日的大难题迎刃而解。他夜里躺在床上想了又想,高兴极了,竟亲扇了自己一巴掌,恨不能立时奔出城门进了赐花村,同姐姐姐夫分享好信儿。
到底伶人身份低微,他原也怕遭人嫌恶,故而借着年节功夫,先请了高书玉到家中来,让亲朋好友都替延秋看上一回,众人皆点头称好,却不想延秋仍要推辞。
延秋爹娘立时便沉了脸,只张口便要责骂,却因着在弟弟家中不敢张扬,二人死死盯着延秋,心里一片绝望:这般好样貌好脾性的郎君都瞧不上,难不成她一个乡下姑娘竟瞧上了京中哪个贵公子?
赵班主心里哀声叹气,只暗想着:这回她当真要推辞了去,我便也推辞了吧!高书玉都瞧他不上,自己便再寻不着一个能叫她瞧上的人了!
一场年夜饭草草收了尾,长辈们自去休憩,孩子们仍四处玩乐,只一个高书玉满心张皇,一个延秋心事重重。
后头虽赵班主再未提及,高书玉却仍忧心忡忡,见了延秋也不复先前自在,只恨不能绕着她走,延秋倒并不在意,一日二人在院里碰个照面,高书玉立时便要扭身,却叫延秋喊了回来。他支着脑袋不敢动弹,延秋却噗嗤一笑:“你怎么这般拘谨?李寻分明说你是个爽快机灵的性子!”
高书玉蓦然一惊,瞧着延秋满面笑意,终于揣摩出些滋味来。李寻这小子!怪道前几日自己要来时,他时不时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小子满心焦躁,再问他时他却一言不发。合着他早就猜出来了班主的心思,只别扭着不肯说出来,险些叫班主酿成大祸!只不知他两个何时有了主意,回去定要好好审他一回!
高书玉还只暗想着不知该如何与赵班主说个明白,总归要叫李寻延秋两个亲去,自己不能掺和其中……他哪里知道今日归来,竟撞着这么一番局面,又哪里能想到李寻竟犯下了这般惊骇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