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班主闻言一愣,李寻这小子何时管过戏班子中诸项庶务?他心底狐疑一瞬,不由眯起眼细细望向李寻,却见他眉平目直、神色疏朗,端正正一副坦荡模样。赵班主嘬着腮帮,一时捉摸不透他肚里打的什么主意,暗自揣摩一瞬,上首柏璎已然出了声:“什么主不主客不客的?咱们也算相熟,别拿这些虚话来,既要去取账本,你们也别怪我多心,一道去吧!”
赵班主这下没得抉择,自然点头哈腰立时称是,闪身往前一步亲自带路,还不忘悄悄拿眼睛瞪了李寻一眼。一旁高书玉全然看在眼底,却一言未发,只静静跟在柏璎身侧垂眸而行。
那几个新来扮小旦的听闻要查账,皆瞠目结舌暗暗退了,生怕听着不该知道的东西。
一行人随赵班主浩浩荡荡行至后院单独一处耳房,房门虚掩着,推门而入,里头不过四四方方一件小屋,北面墙上高高开了扇木格小窗,房内又有一张案桌、几方木箱、高柜两排、窄板铺一张,只是那案桌后头太师椅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柏璎以为又扑了个空,便冷笑一声:“赵班主倒宽容,连管账的都放回去过年了!”
赵班主窘迫一瞬,忙忙几声干咳,房里便忽有了吱呀声响,再一细瞧,那窄板铺上颤颤巍巍涌起一包人来。
大门一开,天光大亮,那人挤着眼睛往门口望了望,顿时骇然一声大叫,屁滚尿流便跌下铺来。赵班主几步跨到他跟前,伸手便要将他提溜起来,哪知力气活儿做得少,他手上压根没几分气力,倒被那人带得一个趔趄。
那管账的忙扶他一把,赵班主方悻悻直起身来,也不敢回头瞧柏璎面色,只胡乱揉了把脸,“嗐”地一声斥道:“光天化日的,你睡什么觉?”
那管账的连忙揉着腰爬了起来,心下正埋怨班主来的不是时候,不妨瞧见门口竟乌压压立着一群人,男男女女皆簇拥着中间一个神仙般的小姐。他顿时心头大乱,迷糊神霎时倒了个明明白白,忙躬身作揖道:“我倒糊涂了,理账理昏了脑袋,不小心跌了一跤,便睡死过去了。”
赵班主犹要骂他,双吉便上前打了个圆场:“班主,先瞧瞧账本吧。”
那管账的闻声,猛地扭头,一双眼直直望向双吉,双吉叉腰朝他斜睨一眼,一旁高书玉忙摆了摆手:“这也是我们的意思,专程来寻你这一趟,就是为着瞧瞧账本。”
那管账的眼皮一上一下拧了几回,忽一个斜眼看向一旁李寻,李寻一怔,便指着桌案急声道:“那不是账么?拿来给我们看看!”
众人还未吱声,那管账的却当真拿着案上一本账簿捧上前来,柏璎见状,也不搭理他,只转身对着赵班主莞尔一笑:“流水账有什么可看?”
她掰起指头来:“总账、分账、采买、进项……我既亲来了这里,班主总不能只拿这个来糊弄我!”
赵班主面上挂不住,当即便掏出钥匙来,叫那管账的也拿了钥匙,预备两把钥匙一道开那樟木箱,一把锁落了地,那管账的却仍唯唯诺诺立在原地,赵班主又催他两声,见他只低头,口中不住嗫嚅几句“没什么可看的”,赵班主心里咯噔一声,终于察觉出了异样。
高书玉心下看得分明,脚下一紧,几步抢上前去,探手一把将他擒住,不顾他挣扎,只厉声喝问:“怎的不拿了钥匙来!”
那人还只连声喊着:“放开我!”
李寻温声道:“你好好想想,许是落在家里了?”
那人听着李寻声音,却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俄而一阵淅沥水声落地,众人皆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高书玉脸色一沉、胳膊一扬,“腾”地便将手中人扔了出去。
他回身疾步转至柏璎跟前,立在她身侧挡着后头场面,只微微压低了身子凑到她耳边,离她不过尺远,俯身轻声道:“姑娘,且出去等上一等,这里我替你守着。”
碧水蹙着眉递上了帕子:“姑娘,先出去吧,我也在这里。”
房里弥漫起淡淡的浊气,柏璎方回过神,她登时拉下脸来,一把扯过碧水的帕子掩住口鼻,满面憎恶嫌色,也不言语,转身拔步便往门外走,显是气急。
房里众人面面相觑,皆一言难尽。赵班主愈加羞愧,也不顾双吉、碧水尚在场,一脚便踢到那管账的身上,怒问道:“混账!钥匙在哪里?快些拿出来!”
那管账的“哎哟”一声,僵作一团躺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瑟瑟发抖,赵班主扑将过去,也不嫌他弄了一地脏污,跨在他身上双手便往衣襟、腰带处胡乱摸索起来。那人犹将身子一扭要逃,无奈手脚发软压根动弹不得,只得蹬着腿口中乱喊起来:“饶了我吧,不是我,不是我!”
赵班主怒火冲天还只往他身上摸寻,岂料高书玉捉住他话语间缺口,便问道:“不是你,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