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接道:“想好了再说,一张嘴谎话连天可要不得!”
那管账的忽又噤了声,只喉咙间几声呜咽,伸着手只将赵班主往外推挪,无奈疲弱无力,实在犹如蚍蜉撼树。
高书玉满心犹疑,不知这管账的究竟是什么路数,他惯会察言观色,下意识将此人行径盘算一回,却蓦地一惊——他半垂了眼皮,悄悄瞥了眼身侧李寻,见他正义凛然一副堂堂不可侵犯的模样,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李寻虽素来宽厚心善,却并非慷慨凌厉之人。
“好呀!好小子!”赵班主喘着粗气站起身来,手里捏着把钥匙,“原来藏在这里,叫我一番好找!”
那管账的便鼻涕眼泪地嚎叫起来:“班主,小的跟了你十几年了,便连这点体面也没有么?”
“你还有脸说!咱们一起待了十几年,前头这戏班子是个什么光景,旁人不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么?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活络了几分,你便弄出这么一桩事情来!我劝你从实说来,那账册上你动了什么手脚!”
那人撇着嘴说不出话来,只抖着手要指什么,李寻上前便照着他手上踩了一脚,听他痛嚎,骂道:“好么!穷苦时过得,富贵了反不要脸面了!”
赵班主亦恨铁不成钢,又是羞愧又是愤懑,指着地上一滩烂人浑身哆嗦。
一旁碧水双吉看个分明,便道:“此事干系不小,瞧他这副模样,想来多少出了岔子,我们先与姑娘禀明,这账暂且莫要开箱。”
碧水出门回禀,双吉留在房中,赵班主长叹一声:“原来是家贼难防!”
高书玉蹙了蹙眉,忽朝双吉拱了拱手:“双吉姑娘,这账本自然还要核上一回,倘若当真银钱出了问题,恐怕你们柏府与我们这戏班子都没法处置,只得移交官府了,到时是好是歹,便全凭官老爷说了算。”
那管账的原想着最差也不过挨上顿打撵了出去,哪知高书玉这话里竟要将他送官去!苍天!对面可是柏府,还官老爷呢,人家家里都是官老爷,自己这般升斗小民哪还有活命的路!
他吓得战战兢兢,咬牙瞧了眼李寻,却见他满面端肃,只一双眼淡然斜睨过来,仿佛在瞧一只过街老鼠。他心口陡然升起一团怒火,熊熊火焰朝着李寻死死刺过去,还不等李寻张口,他便先拼力吼了一声:“报官也不能只捉我一个!”
赵班主闻言气道:“好么,你还要捉我?你一个看账的做了手脚,我这做班主的还没来得及报官呢!如今也只能叫他们府上先捉了你去!”
李寻冷笑一声:“你还想着捉谁?不是你自己见钱眼开贪了东西么?往重了说,你监守自盗,这可是杀头的罪名!谁能替你垫背?”
那管账的紧咬牙关,只一双眼利利扎向李寻,面上肌理狠狠跳动,几乎要张口吃人。李寻却不为所动,犹斥道:“我劝你做了错事便安安分分认错,还有条命可捞,也不至于危及家里人。别触了谁的霉头,大家闹个两败俱伤。”
他方一说罢,一旁双吉却奇道:“你怎的知道他贪了东西?”
李寻一顿,笑道:“你别瞧我没什么能耐,我一个戏子,唱多了戏,最懂的便是戏本子。从古至今账本出了岔子,都只有一个‘贪’字。”
他话音方落,那管账的却忽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冷笑了起来,李寻怒不可遏,立时便要抬腿踢人,高书玉忙将他拦下,好说歹说劝他压压火气,只道再细细审问便是。
安抚罢李寻,他忽扭身与那人道:“你有什么不平,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待报了官,可就没人能说上话了。”
李寻还待再骂,那管账的忽笑了一声,李寻正要发作,哪知他已然不管不顾喊了出来:“李寻,你拿了多少,我拿了多少?便是杀头,也该杀你一颗杀我半颗!”
房内惶惶然,忽只剩一片静默。赵班主满面愕然,呆愣愣瞧着地上人说不出话来,高书玉垂头不语,双吉也不由咋舌。
李寻恼羞成怒:“你血口喷人!我拿了什么?你有什么凭证?”
“你当我是纯粹的傻子,为着几分利就替你李寻瞒天过海?我呸!我一家老小都在京中,老妻长年累月的旧病,躺在床上天天要吃药,我才偷摸昧下几分银钱给家里贴补贴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李寻胆大包天,回回同柏府的管事分利敛下那么多东西,不就为着抬高身价给班主做女婿去么!谁承想人家瞧不上你!你们一起唱戏,可人家想的只有高书玉!凭你怎么敛财装阔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