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默然,李寻心中拧着的劲儿散了个干干净净,他长叹口气,微微一笑,扭头望了眼小窗外头蓝茵茵的天色,口中淡然道:“回回往柏府里走一趟,府上管事便暗暗多送出些银钱来,与我分成,他六我四,因着我们班主平日里倒不大管这些,故而也没有想过旁的法子,两下里账上都记的是戏班子得的赏银。除过再与这管钱的分上一成,其余三成便独独归我,只是我不曾动过里头一个钱,都换了银票藏在我房里,原想攒着成婚,如今来看,不是自己的东西果然留不得,既柏姑娘来了,还是物归原主吧。”
赶着正月京中又落了场鹅毛大雪,一日一夜飘洒着,等日头出来,一地鸡毛的日子便被白茫茫雪色覆盖得干干净净,朔风凛冽,朗日光辉。
柏璎坐在樊星楼二层的雅间,一手在怀中抱着手炉,一手挑起帘子,望着外头晴雪明快。
对侧高书玉还在絮絮:“幸而姑娘留了他个体面,不曾将他报了官,只是戏班子里头自然待不得了,赵班主也懒待再与他啰嗦,他自己唱戏还攒下了不少银钱,拿了一半留在了班里,众人自然不要,他却说是答谢这许多年养育之恩,推来辞去,班主无法,只得收下,当作公中的银子。他原要离京往江南去谋个活路,延秋不知怎么得知了此事,倒哭着来寻他,气得班主只叉着腰骂,气急了抄起棍子就往他两个身上敲,李寻忙护着延秋,胡乱几棍子下去,延秋毫发无损,李寻倒被打得断了胳膊。
“后头的事我听的不大真切,姑娘权当个故事听听吧。说是延秋往她爹娘那里哭了一场,她爹娘原死活不要手脚不干净的女婿,李寻不敢反驳,只悔恨不已劝着延秋莫再念他,谁知延秋主意正得很,赌咒发誓说天底下非李寻不嫁,闹得谁都没法子,她爹娘舍不得女儿哭嚎,后头松了口,便说若李寻真有此心,倒插门去她家便罢,延秋闻言方哭哭啼啼应了下来。谁都以为这事便定了,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不想过了两日他竟带了自己的卖身契上了门,只说从今往后自己便被卖给了延秋,上有昭昭律令管着,叫延秋爹娘莫怕他再做小人。我听着他便这般进了她家,把剩的一半家底全数交给了延秋,还要去跟着她家改姓,却叫骂了一通撵了回去,只说改了姓便是兄妹了,日后怎好再有旁的干系?他这才作罢,田间地头老老实实过日子去了。”
寒风掠过脸颊,冰冷刺骨,脸颊泛起微微的疼痛,柏璎放下帘子,回头瞧向高书玉,他如玉的面色被房内热气熏得泛红,他淡淡敛着眉,冲她微微笑了一笑。
柏璎恍惚一瞬,她许久不曾忆起陆敬,此时听高书玉说起延秋那般深情,心里掂掇着这你侬我侬、你死我活的情事来,不知为何忽而从他笑颜中又瞧出几分陆敬的影子。
她忙垂下眼眸,慌张间抿了口热茶,心尖发烫,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再熬上几日怕就能忘个干净,怎么偏生这般不争气?
年轻的姑娘常抱着决绝的心愿,不愿意接纳曾经,也不愿意包容遗恨,只是人世间行走,爱恨嗔痴如何能轻易拂去?多的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只待经年回首,才发觉原来一水三生皆有痕。
她犹自感伤,高书玉见她久久不语,心下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说了许多讨她嫌的话语,默了一息,方绕着弯子问道:“昨儿那般大雪狂风,姑娘夜里歇的好么?”
柏璎猛地回神,目光相接,他眼中清凌凌的,黑眼仁中落着她的影子。她笑了一声,并不答话,转而问道:“你知道我从前定过亲事么?”
高书玉一怔,不敢诓她,忙道:“……略有耳闻,仿佛是陆家的公子。”
他觑着柏璎神色,又快嘴道:“想来这陆公子品行不好,命里没福,竟连这般好婚事都留不住。”
柏璎勾了勾唇角,亦未同他说道。她只别过眼,瞧见花几上一盆太液清波开得正盛,不由定定望了一会。高书玉咬着牙坐立难安,暗暗思量她为何提起前头那人来。
楼下渐有琴音传来,碎玉轻雪一般,清淡细腻。高书玉这做伶人的自然瞬间听了出来,弹的是汉武金屋藏娇典故里头陈皇后的《长门怨》,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他在哀切的长门怨中听见柏璎淡淡的声音传来:“他叫陆敬,你有三分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