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内的直饮水被开到最大，江自观接了一整杯水，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灌进嘴里。

液体顺着喉结流下，从脖颈上的那截面罩湿到锁骨，他把贴在皮肤上的布料扯开一些，喉结下方比肤色略深的疤痕随着剧烈喘息起伏不定。

连着灌下两杯水，江自观才感觉干涩撕裂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润泽。嗓子眼那里仍然带着刀刮纸面似的幻痛，但这会也没空等它消下去了。

他下意识往柜子上一摸，又恍惚地收回手。

……哦，糖被他给扔了。

房车内的隔音不太行，这会外面的嘈杂还在隐约渗入，摆在桌上的对讲机里正源源不断传出战前准备的指令。

“C组新成员立刻前往北门集中。”

“后勤部门已到岗完毕。”

……

“东门已全部沦陷。”

“人呢？我们第一基地就这么点人了吗？给我上啊！”

“我不想待在这了！我想回家！”

“我去他狗屁的丧尸！死就死吧，刚好我也不想活了啊哈哈哈哈！”

“哔——”

……

“……A3组江自观，收到请回答。”

江自观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黑沉的阴影和源源不断的回忆甩掉，拿起对讲机回应了一句，径直走到柜子边上。

还不知道这场恶战要持续多久，先换身衣服，到时候至少能狼狈地体面些。

往日里他高低会对着镜子好好整理下自己的形象，可今天没那心情，江自观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沉沉地坠着，连转身都懒得转，三两下把全身上下脱了个一干二净后，单膝跪在沙发床边就把衣服往头上套。

搁在边上的玻璃相框和对面的镜子正相映照，一双眼睛在倒影里一闪而过。

目光从上到下如同扫地机般把整个人影边边角角地刮了一遍。

从头到脚如被舔舐般看得一干二净。

江自观毫无察觉。

*——*

江自观看得目不转睛。

手里的爆炸遥控器已经转出了花里胡哨的残影，镜子被擦得锃亮，天色还没暗下来，阳光和车内灯光把对面那个背影照得明明白白。

头颈低垂，几道凹痕顺着脊背瀑布似地倾泻而下，大腿肌肉向外绷着，和腰下的突起一道掐出富有韧性的弧。

还真是……

江自观啧啧几声，双眼微眯。

他知道自己身材很好，但是毕竟人可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后背，如此美景实属难得一见。

他总觉得这时候应该吹一声口哨，又觉得哪怕镜子对面听不到，自己对着自己摆这种流氓腔调似乎也不太体面。

江自观调整了下姿势，翘着腿在床边工工整整地坐好，一边记着对方身上的装备一边神游。

林主任又改版了新的爆炸果配方，和多种材料混合后只需一小滴就足以制造出极大威能……真好看……经过这段时间的试验，振动波制造出的镜像开放窗口似乎在几秒到十五分钟不等，江自观还没摸清规律……这胸肩背怎么感觉比他结实不少？扛枪扛的？

他看见镜中人把衣服一件件套上那尊再令人熟悉不过的躯体，小黑蛇被喂了食物，放到沙发床下的储物格中间固定好，在挂钩上的面罩被取下来，对方缓缓转身的同时，镜子闪过一道涟漪。

江自观重新看见自己一手支着头，勾起的眼角兴味弥漫，眼下颊侧还泛着潮红。

他盯着自己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撩开了衣服下摆，随口咬着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

太阳转过一个角度，他如今把车停在基地外侧，树影打下一大片阴影，刚巧让下腹那片狰狞的疤痕在里面张牙舞爪。仔细看来并不好看，突起的增生从右侧髂前上棘内部蔓延，扭曲的深褐周围环着不自然的苍白。

江自观知道，自己后腰同样有一道稍浅些的疤，即便他只在照片上见过。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浮现出些许古怪的困惑。

……那人没有疤。

从背脊的凹陷一路向下，肌肤光洁，毫无痕迹。

江自观无端地觉得有点不高兴，好似胸口堵着一块，不太畅快。

确切地说，这种不畅从镜中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缠缠绵绵了许多天，生理上的信任和理智上的警惕心交杂在一起，江自观觉得自己像条咬了钩子的鱼一样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有一件事，他先前一直忘了思考。

房车是他十八岁那年买的，足以证明他和对面那位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但是他和“他”究竟是在什么节点上变得不一样的呢？末日？还是更早？

——那个让人心烦意乱的家伙怎么可以没有那道疤，没有受过伤呢？

他们怎么可以不一样呢？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看到镜中人脑子就跟短路了似地左右互搏，处理不好，纠结成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一团乱麻。

江自观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心，翻箱倒柜片刻后，拿了把匕首出来，磨刀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