锃亮的表面反射出一双与那玻璃相框上不甚一致的眼睛。

*

“阿嚏……咳，咳咳。”

“江哥，你不会是感冒了吧？”许知北从面罩底下闷闷地说，有心叫江自观透口气，但这档口又不好揭开口罩。

“哦，大概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在想我吧。”江自观老神在在地往车座子上一靠，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拿鞋尖碾脚底下的晶核粉。

他刚才那姿势应该还算不错？

许知北：……？

许知北找不着南。

他自然不会把什么“另一个世界”之类叽里咕噜的胡话当真，不过他们江哥自恋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点神经质倒也正常。

他看了看运输车上嵌着的显示屏，红字明晃晃地闪着。

【距离第一波攻击抵达还有：2小时】

“咣当”一声，运输车停在了防御墙底，负责押送这批能源的A3小组的队员下车，一截沉默的高塔矗立着，金属框架粗犷地焊在外侧，黢黑的底色上洒着一层晶粉黏着带来的白斑，在干燥的空气里竟如同阴湿发霉了一般，眨巴着眼点注视着拼不出一张脸的人们。

大部分用于防御和攻击设施的晶核能源都在处理塔中进行加工，流程和能源中心大体类似，只是粗暴得多。

C组某个小队的成员正在搬运分拣晶核化的碎块，成堆的手脚兽爪堆做一堆，大块的身体堆成一堆，半天前被运进基地里的小象——楼高的变异小象——正躺在最底层，它的部分表皮还未完全蜕变成蔚蓝的晶体，看上去只像冻僵了一样。

然后被一锤子砸成了碎片。

“应急时期还是丧尸块比较好用，变异动物的体型太大了。”

各□□门纲目的晶核块被混在一起，铲煤炭似地当啷一声被扔进塔。在这工作的队员有不少新入基地的，见到这形如烧尸的场面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适应了观看同类东一截西一块的尸体，但真上手处理时又不一样。

那些躺在地上和废墟角落的，是生命的遗骸，一铲子一铲子往处理塔填的，是能量的源泉。

许知北一个劲地别着脖颈，江自观把面罩挑了个边起来，往前“哈”地呼了一口气，就着两眼白雾往前走，突然，后头传出一阵躁动。

“站住！”

“非战斗人员禁止入内！”

“砰！”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一群半大孩子，伸手就往几个C组队员挂着的证件牌上抢。

“小心！”江自观瞳孔骤缩，抬步一脚踹到那个拿出枪的队员胸前，三两下拧过肩膀，走火的晶核枪一路划出几米远，他一顶膝盖把人制得跪倒在地，“禁止对基地成员出手，听不懂规矩吗？”

队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饭吐出来，刚抬起头，看见江自观露在外面的黑沉眼神又悻悻地缩回头：“江，江队，这不是我故意啊，这两天都不止发生一次了，是这帮狗崽子先动手的！”

许知南许知北早已一人一边地把那几个孩子截下，江自观轻嗤一声：“怎么，见了几个小孩就怕得要拿枪了？自己滚去上交武器，不用来了。”

“江队！”

两个约摸十来岁的男孩被许知南扣得死紧，身体还下意识地把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女孩护在中间，拧着眉耷着脸，满脸愤懑地盯着脚尖的地面，主导者和主心骨一目了然。

江自观深吸一口气，抬手把两人的手掌扯过来拿枪托一边给了一戒尺：“说说看，紧要关头跑来干扰基地防御工事，想干嘛？”

许知南在旁冷笑一声：“知不知道要是这仗打不赢你就要去喂丧尸了？长没长脑子？”

左边的男孩原本还压抑着，听到这话直接不屑地“嗤”了一声。

“嘿你个小鬼——”许知南被这挑衅的态度气笑了，抬手就要呼。

“不，不要打他们。”被护在中间，自始自终没逃也没反抗的小女孩突然鼓起勇气，伸出了手，“他们是因为我才，才来的，对不起！”

江自观看了眼时间，语速加快：“坦白从宽，不然把你们送治安管理处去。”

那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燃着火，咬牙切齿地看过来，嘴皮子倒是利索：“送呗！你送啊！作战人员最有本事了，要不直接把我抓去变异所让丧尸挠一把，感染了还能用来发电物尽其用啊？”

此话一出，许知南许知北“唰”地黑了脸，江自观倒是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看向右边另一个男孩：“你呢？”

那孩子似乎还有些理智，瘪着嘴，语气邦邦硬：“月月和她妈妈抢不到饭吃，这个点只有战斗人员的身份牌能领到食物，反正你们又不去食堂，让我们用用怎么了？”

抢饭？

江自观面色一变，问许知南：“基地政策又改了？”

“没听说啊？”许知南愣了下，“靠，前两天去后厨找人聊天的时候好像听了一耳朵，把作战人员和非作战人员的食物发放时间分开……这就是他们的分法？”

左边男孩两眼发红，他正是对一切都感到不满的叛逆年纪，末日前好端端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千娇万宠的孩子气还没完全化为齑粉：“普通人食堂限时放饭先到先得，月月她妈腿不好根本抢不到饭！这不公平！我看基地是恨不得普通人都饿死了好给你们这群人腾出空间——”

叫骂戛然而止，江自观从许知南口袋里抽出张没标记名字的食堂员工卡扔到那名叫“月月”的小女孩怀里，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走食堂后门报许知南的名字，明天把卡放到停车营地167号的房车车轮那，下不为例。”

“如果自己想不出来解决的办法，不如早日去喂丧尸。”

“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公平。”

他没法帮所有人解决问题。江自观很有自知之明，听到这些话心跳都不带多动一下。

许知南许知北一左一右地扔下呆若木鸡的仨小孩，和人打了声招呼把人放走，跟在后头步履匆匆。

天边漫起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