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月心如止水,今已到了婆母门前,她若装没看见,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坦坦荡荡,便在距他五步之外站定,恭恭敬敬执手行礼,唤了声“伯兄”。
这理当是崔氏三娘子与裴氏大郎君的初见。
她垂首恭敬,许久后,前方才传来一声淡漠的“嗯”,夹杂着最后几片雪,飘落于她身前。
崔静月抬眸,发觉不知何时细雪已停,天光放晴。
有金色光芒穿透云层而来,正落在她前方。
她又兀自垂首,有心想问裴钰为何不立即入院去寻婆母,顺便帮她解救解救六郎,可双唇动了片刻,到底什么都没说。
本想让六郎出来后第一眼便瞧见自己,然如今裴钰立在这一动不动,倒叫人无端有些不爽。
罢了,回院子再等也是一样。
她朝裴钰再行一礼,告辞后便欲离开。
然走得太急,回身时脚下一滑——
她惊呼一声。
裴钰闻声而动,眸光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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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主母杨淑,此生最不解之事,便是儿子为何非要娶一个没落士族的病秧子,且还是个他兄长不要的女人。
望着跪于堂下的儿子,杨淑沉着脸,问:“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儿子不该养外室令裴氏蒙羞,也不该缠着月娘非要住在别院,更不该未曾陪在母亲身侧尽孝。今日长兄回府,儿亦不该迟归。”裴锦恭敬道。
“错!”杨淑怒而拍桌:“你错就错在娶错了人,成婚三年还未能为裴氏传宗接代!”
“母亲,这才三年,我同月娘还年轻,实在无需……”
“人生又有几个三年?何况以崔氏女那病体,能不能有孕还两说,你被她吊着,让裴氏长房迟迟无后,这才是你最大的错处!”
裴锦一向好性,如今也有了几分不满:“母亲这是什么话?长房又不止我一个儿子,不是还有长兄么?长兄年长却还没成亲,母亲更该担心他才是。何况长兄素来文武双全,在外杀敌也不在话下,相信成婚不久便能为母亲诞下长孙,母亲又何乐不为?”
言下之意,倒是将崔氏女迟迟未孕之事揽在自己身上了?
杨淑气急,万没想到自己精心教养出的儿子竟是此等儿女情长之辈,一时失了理智,扬声道:“你与你长兄如何能一样?”
“我与长兄如何不一样?”裴锦也扬高了声音,梗起脖子直视上位的母亲,道:“自我记事起,母亲便总说我不如长兄,可我与长兄皆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有一个天之骄子不就够了?为何总要将我时时刻刻与长兄比较?长兄是一家之主,事事需得拔尖才能不辱没裴氏名声,可我不是,我只想在长兄羽翼下稳度余生,这有什么不好?”
“你这混账,你——”
“主母,茶水要凉了。”
杨淑还要再辩,便见贴身嬷嬷已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给她。
她抬眸,如梦初醒般,见嬷嬷朝自己摇头。
“罢了。”杨淑沉沉呼出一口气,道:“你非要守着那病秧子,我也没话说。听闻宫中德妃有道助孕药方,我想法子讨要一张,让那崔氏女好生调养。”
听母亲这样说,裴锦心下稍安。
他与皎皎都很喜欢孩子,只可惜成婚三载都未有个好消息,若能求到药方,自是再好不过。
他同母亲道了声谢,却并未退下。
杨淑如今是满肚子气,见状微掀眼皮,哼道:“怎么,还有事?”
裴锦便道:“听闻母亲前段时日,杖毙了月娘的一个陪嫁侍婢。”
杨淑垂首饮一口参茶,冷笑道:“怎么,那崔氏女寻你告状,要你来朝我讨个说法?”
裴锦赌气离府那日,杨淑曾杖毙了崔静月身边一个名唤蒹葭的侍婢。
裴锦不在府中,崔静月孤立无援,无人相救,于是在后来提及此事时便哭得格外凄婉:“蒹葭是爹娘挑给我的,自幼便跟着我,如同亲姐妹一般。如今她没了,六郎,你会为我求个公道的,对么?”
此中内情裴锦自然不会多说,他只道:“月娘并未多言,只是我见她身旁少了人,多问了句而已。但那毕竟是月娘的陪嫁,便是有错,打骂便是,母亲缘何非要杖毙?”
杨淑讥笑道:“你那好娘子私自出府,让侍婢留在府中混淆视听,我未曾追问她欺罔尊长的不孝重罪已是仁慈,即便是打杀她一个仆从又能如何?”
“况且,她一个已成婚的妇人,无故出府作甚?你当初便是因她那副样貌动了心,又焉知她顶着那么张脸出去招摇,不会徒生事端?”
裴锦道:“月娘说,只是挚友生辰,她去恭贺而已。”
“她这么说你便就信了?”杨淑恨铁不成钢地掷掉手中杯盏,正砸在裴锦胸口,热水霎时间扑了他满怀。
“你怎不问问,她素来深居简出,何处来的挚友?此女生了一副好相貌,又素来胆大包天,连当众打你四姐这事都做得出来,又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六郎,她不安分,需好生看顾。母亲这都是为了你好!”
裴锦忽而垂眸不语。
“六郎君,主母乏了。”方才那嬷嬷上前一步,将裴锦扶起,道:“郎君也回去休息罢。”
裴锦只好起身离开。
方才母亲所说确然戳中他痛处,当初钻了空子才将皎皎娶回家,如今便如做贼般时刻担忧她逃脱。
尤其是在长兄已然归来的情况下。
他心中混沌,待跨出月亮门,行了几步,一抬眸,又立即僵在原地。
院门前并肩而立的,正是他的娘子与长兄。
长兄神色淡淡,娘子则有几分漠然,行礼后似要离去,可回身时不慎脚上一滑,眼看就要跌落在地。
长兄恰在此时望向她。
他距她不过四五步,若要搀扶,还是来得及的。
裴锦紧紧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