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辰光初启，天色大亮，檐间空余霜色未消。

日头初升，阳光偏白、微冷，清清淡淡洒在院里，就落在长身玉立的郎君身上。

崔静月没多看半眼，只垂眸下了石阶，行礼唤一声“伯兄”，而后便恭敬退下。

桃夭跟在她身侧，倒是抬眸偷瞧了眼，便见裴钰神色淡淡，比檐角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直到他们娘子离开，他都并未多看一眼。

回到自己院子后，崔静月立即大张旗鼓请了府医，好委婉地让杨氏知晓自己病了，病得极为厉害，不能再去伺候。

果然未过多久，杨淑便着人来传话，让她好好养病，这几日便无需去她那里了。

她喝了药，心满意足地补眠。

待睡足了再睁眼，便见桃夭笑盈盈的，像出了何好事。

“娘子，陶嬷嬷回来了！”

“当真？”崔静月一喜。

乳母陶嬷嬷自幼照料她长大，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一个多月前陶嬷嬷儿媳生产，她便给她批假回了博陵。

陶嬷嬷本喜气洋洋地进来，但一进门，瞧见娘子眉目依旧清妍似月下琼花，可肌骨清减，眉宇间罩着一层淡淡病气，抬起一双水眸望过来时，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一月未见，娘子怎又瘦成这样！”

崔静月还没开口，一旁的桃夭便已哽咽出声：“嬷嬷，蒹葭没了……”

陶嬷嬷再次愣住，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会说没就没了？”

“嬷嬷走后没几日，申家女郎生辰，娘子想出府，但料定主母不会应允，便私自同蒹葭换了衣裳偷溜出去。等回来时，蒹葭已被主母捆在凳上打得血肉模糊。”

“娘子着我去寻六郎君救命，可我没用，没寻到郎君，回来时…回来时便见蒹葭已没了气。咱们娘子也受了惊吓，又悲伤过度，大病一场……”

她哭着跪在地上，扯住陶嬷嬷衣摆，哽咽道：“嬷嬷，您罚我罢，是我没照料好娘子，也没救得了蒹葭！”

崔静月心知此事与桃夭无关，但见她哭得厉害，恐怕什么也听不进去，便让人扶她下去休息。

待房中只剩下她与陶嬷嬷这个长辈，她才又陷入默然。

有些事，她不能同蒹葭和桃夭说，因说了也无用。但陶嬷嬷自她八岁起便顶替了母亲一职，她对她总有些下意识的依赖。

她道：“嬷嬷，是我害了蒹葭。若非我非要同她换了身份出府，也不会给裴四娘调拨杨氏的机会。若我当初没开口说一句和离戏言，六郎便不会离府，桃夭也不会寻不到人救命。”

“此事不怨桃夭，只怪我行事乖张。”

陶嬷嬷静静听着。

没成婚前，便是身子不好，家中又有人刁难，她们娘子也明媚似朝阳，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绝不吃半分亏，也绝不会如今日般自怨自艾。

她只觉对不住当年将小主子托付给自己的郎君与娘子，只怕自己日后死了，到下面也无颜见他们。

“嬷嬷。”她正惭愧，便见娘子水眸微红，殷切地望着她，又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轻声道：“嬷嬷，我同六郎和离，好不好？”

陶嬷嬷心口一痛，紧紧抱住娘子，心中所有哀痛终于都化作泪珠滚落下来：“若娘子爹娘与长兄还在，即便如今崔氏没落，可有至亲在，娘子就是想和离又何妨。”

“可如今…如今崔氏是娘子大伯当家，此人唯利是图，又怎会应允……”

崔静月眸中含泪，只觉凄苦，心里却还亮着一抹希望，她轻声问：“嬷嬷你说，长兄会不会还活着？”

十三年前外敌闯入长安，京中世家均被洗劫，就连鼎盛一时的崔裴两家也不例外。

母亲在那场动乱中殒命，长兄则为了引开敌人坠河失踪。

可族人一直没寻到长兄的尸体。

陶嬷嬷知晓，自己这时候该给娘子一个希望。只要大郎君还在，娘子身后便不是无人，这裴氏的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辱她。

可望着娘子眼睛，她心中揪痛，不愿让她守着空无的希望度日，只委婉道：“咱们大郎君若还在人世，知晓娘子被族中人刁难，又知晓娘子嫁了人，怎会不现身……”

崔静月阖眸，最后一抹希望被夜色吞没，未给她留下半点星光。

“我知晓了，嬷嬷。”她抱紧陶嬷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誓言般：“往后，我不会再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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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下值，才入府门，便见长兄的侍从在此迎候，恭声道：“郎君请六郎君去书房寻他。”

裴锦下意识有些发怵。

长兄少年老成，才入学堂便已有了书房，自十六岁出孝掌家后，他便只在书房会见弟妹。

少时每回踏入此处，长兄不是警醒便是训斥，久而久之，族中弟妹对此地总都敬而远之。

上回他来此处，还是十八岁即将成亲时。

长兄如父，他便担起了父亲的职责，同他说了几句成家后便要担起责任，当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三年后长兄既然归来，便会担起管束族中子弟的职责。

是以此次裴锦大抵也能猜到他所为何事，心中已做足准备，可临进门时，还是下意识惴惴。

长兄今日显然不仅要见他一个，书房门口，裴四娘同样不安地等候着。

她弱声道：“长兄要你先进去。”

裴锦喉结微滚，握紧双拳，深呼一口气后提步而入。

书房内，长兄立于书架前，正抬手翻阅一本古籍，见他来了，只撩起眼皮望了一眼，也不出声，仍兀自翻看着。

裴锦垂首立在原地，脑中尽是方才长兄那冷冷淡淡的一眼，虽不含威严责问，也无过多情绪，但反而让人心口发慌。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暮光已尽，侍从进来点了灯，长兄执书坐于案前，仿佛早已将他遗忘般，只盯着手中书卷。

裴锦站得手脚僵硬也不敢言。

许久后，长兄终于阅尽手中典籍，他抬眸，开口时语调平平，但却让裴锦将一颗心高高提起。

他道：“听闻你前段时日，私蓄了个外室。”

后来又言：“你若厌了崔氏女，便与她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