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我的天那是怎么了!”
“那人还活着吗?”
“淌了一路的血啊!”
“快快快快给人让道儿!!”
……
夜间的急诊楼依旧灯火通明,楚慕唯背着人,对方原本就比他高,这会儿又昏迷不醒,他像背着座山,虽然身后有小李辅助,他也跑着跑着就像要陷到地里去。
这还不算最折磨,叫他从心眼里害怕,吓得苦水一股股从胃里往外反的,是他前头脑筋发热骂出去的话:该死的……
关老爷,您老饶了我吧我倒也没真想让他死啊!!!
时间倒退二十七分钟。
“什……么?”
有什么东西擦着脸飞了过去,刺刺地疼,追在身后的车灯消失了,山摇海震的撞击声还回荡在空气里。楚慕唯站在原地,眼前陷入纯黑,忽然,等不及视物清晰,他撂下自行车,薅下雨披,两步上栏,翻身跃下了茫茫大海。
我是欠你的吗?
黑无边际的海水将少年吞没,楚慕唯一面哀嚎一面求白天拜过的关二爷:求求您了我以后肯定不乱说话了您老可千万别让人死了啊!!!
眼前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未做任何准备纵身入海,海水第一时间蜇了眼球,什么也看不见,饶是他自小水边长大,水性再好,说不惊慌也是假的。
楚慕唯,你别人没救着自己先淹死了。
他苦哈哈地想,殊不知由于精神过度紧张,不仅脑子不好用,他的身体也在微微痉挛,若不能五分钟内找到人并出水,他的确会死。
“咚。”
那是很小的一个声音,也是很弱的一点触感,冲刷在前赴后继的晚间潮汐里,很容易被忽视掉,放在平时,楚慕唯的粗神经保准注意不到,但此时此刻,楚慕唯无比灵敏地调转了身体,向着小腿碰到的地方,猛扎下去。
!!!
“唔唔唔!!!”激动过剩,“咕咚”吞了口苦咸苦咸的海水。楚慕唯摸黑攀住一道横板,摸了两秒钟,确定是轿车掀开的后备箱,大概是摔下护栏时恰巧撞开的。
你可真他娘命大!
又惊又喜又恨,生死时速,楚慕唯一头扎进车厢,两手在前后左右疯狂抓挠,终于,几乎就要窒息的关头,他抓住了一条胳膊。
出水上岸的过程更是困难加倍,不亚于被水鬼缠身。
楚慕唯抓住的胳膊来自汽车前排,是司机小李,楚慕唯帮小李挤出车厢,两人去解宋聿巍身上的安全带时,宋聿巍没有一点反应。
……
楚慕唯拖着一路红色脚印冲进医院,宋聿巍冰凉的脸挨着他的后颈,一路走过来的小李突然跪倒在地,楚慕唯惊恐地转过身,看到鲜血从年轻人口鼻奔涌而出。
“救命……救命啊……!!!!!!”急诊厅霎时塞满男孩凄厉的呼救。
“快来快来!”
“担架、呼吸机!”
“走绿色通道!”
穿白衣的医生护士从不同方向冲来,众人把小李转移上担架,在他们从楚慕唯背上接过宋聿巍时,不知那人确有意识,还是单纯的条件反射,楚慕唯感到有一只手握了自己一把,在自己的小臂。
楚慕唯低头看去,看到那人半张脸隐没在血水里,印象里总是挑衅自己的眼睛静谧地阖着,默然、死寂。
他在经历他的生死。
“嗡————”
好似一座沉重的巨钟鸣荡在头顶向上三尺,在那个据说是神明所在的地方,楚慕唯蒙怔地听到耳畔一阵喧嚣,继而感到胸口不可名状的绞痛。
“别死。”
他一生这样求过这个人两次,一次是敬畏生命,一次是敬畏爱。
……
伤者都被接走好几分钟了楚慕唯还在原地呆站着,一名护士捧着一张垫板和几页表格纸走过来,指着其中一些内容说:
“请家属配合我一下,先在这签字。”
“啊、昂……”楚慕唯接过一支笔,手不听使唤,歪歪斜斜划了两笔之后赶紧放下:
“不是不是、我、我、我不是家属啊……”
“嗯?”护士抬头,和楚慕唯四颗眼睛圆溜溜相对。
“那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怎么是你把人带过来的?”
“我是我、我和他们是、”脑子冒烟嘴抽筋,楚慕唯嘴皮子好一顿打结,终于憋出来:“我是见义勇为!”
“嗯?”护士看他的眼神忽然就变得很亮,当然,也有点看傻子的宽和。
“好,你先别急,伤者已经拉去抢救了,我们有绿色通道,暂时交不上医药费也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楚慕唯“咵咵”点头:“谢谢姐!”
“但是既然你说你不是家属,你是见义勇为,那现在联系不上患者家属,我得去联系行政部门,应该是需要报警,你得再配合我一会儿。”
“啊、啊好。”楚慕唯继续点头。
“嗯。”护士上下看看他,瞧他身上松垮垮的白色跨栏背心血刺呼啦,嘀嗒嗒淌水,好心说:“你跟我过来,我给你找点东西把身上擦擦。”
楚慕唯这时候才想起来瞅瞅自己是什么造型。
他“哗啦”扑啰一把脸,把散乱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对护士挤出一点梨涡,说:“谢谢姐,不用了,我家里有人在上面住院部住院,我等会儿去病房收拾就行。”
“这样啊。”护士听了他的话,原本只觉得是个挺实诚的小孩,现在不免觉得他有点可怜。
“那这样,你把病房号写下来,你先去找你家人,等会儿警察来了,要是需要问话,我们过去找你。”
楚慕唯听明白人家是在给他提供便利,赶紧一边往护士指的地方写科室和病房号,一边鞠躬:“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你这小孩这么可爱呢?我的年纪你应该叫阿姨喽。”
“姐长得好看,我嘴一秃噜就叫了。”楚慕唯说得真诚,面上没有一点讨好颜色。
护士叫他说得心热,抬手给他捋了捋脸旁边的头发:“好了,去找你家人吧,这边你不用担心。”
“嗯,那我先去住院部了姐。”
脚步踩出去两个,楚慕唯定住身体,转身对着护士的背影:“姐。”
过去的三十五分钟里他的情绪过于激动,现在堪堪冷静住,看着脚下满地黑血,联想到自家将死的老爷子,楚慕唯后知后觉,十六岁薄薄的胸腔挤满了对生命消逝的恐惧。
“怎么了?”护士停下来回应他。
“他们不能有事儿吧?”楚慕唯问,嘴角牵连着下半张脸,痉挛不止。
“我们这里是半岛最好的综合医院,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护士告诉他。
“昂、昂,谢谢姐。”还是哆嗦,楚慕唯抹回身,一边应声一边使劲咽了口冰凉的唾沫。
护士接着去忙了,楚慕唯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地,另一个紧急信号传进脑子,硬把他从宕机里揪了出来:
“老四!!!!我滴个老四啊!!!!”
来往病人、家属、医护,一整个疲倦的午夜,被这一个小英雄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