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包厢设置在高楼层,有单独出入口供贵宾进出,也供一些实际上完全看不进去,进来只是为了装B的出去抽烟解困。
宋聿巍穿过几团烟雾缭绕,绕外廊半圈找到一扇能打开的窗户。他倒不是装B装不下去,他是有点烦。
“需要帮您准备烟灰缸么?”宋聿巍刚把窗推开,眼力好的一名侍者追了上来。
“不用。”
宋聿巍抱臂看着窗外,凉风裹雨斜斜吹进室内,没他的脸冷。
“好的。”侍者有点没法儿,事实上他是想讨小费的,琢磨着要不问问用不用手帕或者咖啡,还没开口,宋聿巍道:“给我一份晚报。”说着从西裤口袋递出一张灰蓝色票子,“谢谢。”
侍者眼前一亮,心道这竟然是个好人呢。
“诶呦哥儿。”侍者把一百块攥得紧紧的,却不赶紧往兜里揣,“弟弟真想给您办这差事,但今天送报纸那小子还没来。”
侍者的眼神往窗外抻,宋聿巍也看过去,看到剧院的大号信报箱箱门敞开着,代表报纸还没送到。
“要是昨儿,他这会儿早送到了,今天怎么这么不巧呢。”
侍者不情不愿,双手把钱送回宋聿巍眼前,宋聿巍当然不会把钱拿回去,正要摆手让侍者离开,忽然,就那么灵光,呃不,诡光一闪的,脑子里晃过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前后,透明塑料布裹着一捆捆的,好像是……报纸?
“是个小子送报?什么样的小子?”他回过头来问侍者。
“啊,昨儿新来的,看着很小呢,顶多十五六,后脑勺扎个揪儿,挺有意思的。”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雨声越落越急。
“啊~”忽然,宋聿巍颔首,破天荒一声连拐带翘,侍者原本微低着头,闻声顶起一片抬头纹。
怪了,侍者嘀咕:这位哥儿不像能出这奸邪动静儿的主顾啊,莫非自己看人相面的本事还没练出来?
“奸邪主顾”宋聿巍叫人看不懂心思,自己却觉得自己很清醒。
他抬手看表,发现腕表因为某个人还在修。
很好,最近的一桩桩一件件全跟那人有关系,包括耳边没完没了的叽里呱啦,一会儿吐舌头一会儿“略略略”,耽误他看戏。
他觉得是时候治一治这场烦,全然没有发现,由于自己心里想得太起劲儿,表情已经变得很浮夸。
侍者见他突然歪起嘴角,莫名哂笑,不由一骇:什么?这邪恶的嘴脸又是什么啊??
“现在几点?”宋聿巍问侍者。
侍者揪起胸前的怀表给他看:“哥儿,您看,六点一刻。”
“送报的最晚时限是几点?”
“六点半,那小子估计是要迟了,切,昨儿还以为是个负责任的,结果今儿就耍懒,不像话。”
“不会,六点半前,那个人一定会到。”
“嗯?”侍者觉着永远看不懂这一位了,不明白宋聿巍怎么又腔调严肃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的呢?”
宋聿巍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去帮我告诉那人,就说腕表被他弄坏了,维修费两万五,腕表主人非常生气,已经报警去抓他了,叫他等着。”
“啊?”侍者不由替人捏一把汗。
“您说的这件事儿有点严重吧,用小弟传话能行吗?”
刚问完手上又多了一张一百,宋聿巍朝侍者一挑眉,又勾起嘴角,这次的笑仿佛明晃晃在说:我今天就要欺负他了怎么的?
“按我说的办,他有什么回应,到四层5包厢回复我。”
侍者苦哈哈点了点头,到底还是蹭蹭地往外去了。
……
回到包厢时,裴庭之正哈欠连天:“去哪儿了?”
宋聿巍不应,端起三人之间小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保留着一点笑,这个表情与他十分不相称,引得裴庭之盯着他看。
一场戏,只有坐在中间位子的陈执铮看得耐心。少女双腿交叠,全程几乎没有变换过姿势,俯视舞台,目不转睛,十片鲜红的指甲在幽暗灯光下诡光曳曳。
“觉得烦?”陈执铮似笑非笑。
“嗯,去窗口吹吹风。”宋聿巍答她。
裴庭之跟着插进来:“窗户在哪,我也去吹吹,你这会儿可比出去前精神多了,竟然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宋聿巍又没回应,包厢安静了几秒钟,陈执铮说:“是戏烦还是心里烦?”
“都有。”宋聿巍同样看着舞台,两人的表情八分相似,差不多的气定神闲,但仔细看,两人之间还有一种对峙感。
“不过都不算什么。”宋聿巍交叠起腿,不紧不慢喝光了手边的茶。
目前为止他还以为自己的生活还在原轨,以为与楚慕唯的你来我往不过是一点点雁过不留痕的插曲,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你俩干嘛呢?”
裴庭之探身到俩人跟前,左看右看,眉毛拧成麻花:“我说咱们动不动搞这些活动可是各自家里的授意,让我们多处处关系的,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爱搭理我,你们这样显得我像个傻子哎!”
裴庭之说的是事实,金钟湾家世相仿的小辈大多刻意保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太亲热显得假,太疏远则不理智,他们仨本来也是这样。
裴庭之还没看出来自己今天的不受待见是自找的。
陈执铮不屑于解释,作为半岛商会主席唯一的孙女,她对任何与自己产生交集的人都有严格要求,裴庭之出发前的磨磨蹭蹭就足够他吃瘪。
而宋聿巍,他据情况怀疑裴牧野在裴家受裴庭之欺压,不然也不会让裴牧野去宋家等着。
他原本打算回去再说,毕竟一个楚慕唯已经让他烦不胜烦,可现在裴庭之傻了吧唧自己提出来了。
“再这样可没意思了啊!”,裴庭之气不过,“腾”地起身作势要走,正巧这时为宋聿巍传话的侍者回来了。
“哥儿!”侍者靠近宋聿巍耳侧,小声说:“话都传给那小子了,他听了以后说让我等等,他去拿东西赔给您,紧接着骑上自行车就走了,不一会儿带回一包这个。”
侍者两手捧出一团牛皮纸裹的东西,宋聿巍看着,注意到上面有一些土屑。
“您要打开看么?”
“送给那位客人,请他帮我拆一下。”
宋聿巍向裴庭之微微侧首,裴庭之忽又挺高兴,以为自己一气之下小发雷霆起了作用,乐呵呵接过纸包,一点点拆开。
陈执铮不动声色收了收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谁在叫唤?!”
“叫唤什么!会不会欣赏艺术!”
“就是!哪来的大老粗?!
骂声四起,谁知道骂人的是不是“大老粗”,而“大老粗”又凭什么是骂人词呢?
这些暂时来不及计较,被大绿蛤蟆一跃而起搂住脖子的裴庭之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裴家二公子连哭带喊冲出包厢,身后是宋聿巍难辨真假的“抱歉,我不知道。”
舞台上三幕剧演到高潮,于连在法庭上激昂陈词,忏悔自己辜负真爱,痛诉社会功利虚伪,包厢里的闹剧也不逊色。
“哈哈哈……!”宋聿巍在笑,很直爽地,笑出声地笑。
侍者吓坏了:天呐,这位哥又怎么了?气疯了?送报那小子不会被灭口吧!
侍者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要走,却被宋聿巍叫住。
“他是不是还骂我了?骂的什么?说来听听。”
侍者耳边飘过一串“该死xxx!我去他xx的,老子 %*+?$#%^**+$”,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没有。”侍者一脸讪讪地往后退,退到门边,听到最淡定的少女说了一句:“精神错乱了?”
不紧不慢,嘲讽十足。
宋聿巍脸上的笑意立刻不见了。
“不至于。”宋聿巍清清嗓子,“打发时间罢了。”
“是吗?”少女起身,向谢幕的演员鼓掌。
……
由于下雨,七点多的天黑成了浓墨色。
三人来时同乘陈家的车,回去各有自家司机来接,裴庭之绿着张脸,步履虚浮地往车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