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剧院今日特供的晚餐里,有一道菜竟然是炙烤牛蛙。
“裴牧野去家里了么?”坐进车里,宋聿巍问司机。
今天的司机不是刘叔,宋聿巍给刘叔安排了固定假期,今天的小李是临时替班的。
“之前来家里的小少爷吗?没有,家里下午没有来客人。”
“知道了。”宋聿巍简单应下,很快猜出裴牧野不打算透露兄弟关系,这件事就此被搁置一边。
司机发动汽车,引擎声与远处的雷鸣混在一起,暗潮涌动,今夜将有一场大雨。
“是直接回么?”司机问。
“嗯,没什么事了,走吧。”
几乎同时,宋聿巍话说完,西天窜过一道闪电,天光骤亮,暴雨顷刻而下,司机不得不打开雨刷,第一波雨水被刮下的瞬间,汽车前挡风玻璃显示出一张人脸!
“呃!!!!”司机拼命踩紧刹车,真以为看见鬼了。
“谁?!要干什么?!”司机降下一半车窗朝车前喊,不料那人越过司机,径自朝宋聿巍落座的后排过去。
“喂你、”司机视线追着那人,下一秒就看到那人朝后排玻璃抡起拳头。
“砰!砰!砰!!!”
“你干什么!!喂!”司机跳出车制止,那人就像个精神不正常的,身板不大,力气却不一般,司机捆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竟然没拖动。
“砰!砰!砰!!!”
他继续砸着玻璃,怒吼声盖过雷鸣:“把窗户打开,打开!!!”
“神经病啊?!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车,再闹事报警了!”
“你给我打开!!!”那人好像发了狂,又一记重拳砸下,宋聿巍打开了车门,这一拳正正好好,力量十足,砸在了宋聿巍的胸口上。
“砰!”像海浪冲击崖壁的闷响。
“楚慕唯。”宋聿巍深吐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直接叫它的主人。
他攥住楚慕唯的拳头,攥得非常紧,每个音节也咬得非常紧:“又怎么了?”
小李吓傻了,动作僵滞了两秒钟,让楚慕唯挣脱了束缚。
“你给我下来!”楚慕唯用另一只手反抓住宋聿巍的胳膊。
“我在雨里等你半天,你凭什么坐着享福!”
“行,可以。”
宋聿巍发现这个楚慕唯可能真有病,传染病,自己被传染得很严重,以至于竟然在那只手的牵动下,起身站到了雨里。
暴雨倾盆,眨眼浸透全身,两人就那样互相牵扯着。剧院开始晚间营业,前广场开了更多的灯,宋聿巍看到楚慕唯的脸呈现出一种了无血色的白,看得出是在雨里待了很久。
小李终于缓过神,冲上来把楚慕唯往后拖,却看到宋聿巍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司机蒙怔地往一旁退,宋聿巍向脑后捋了一把头发。
“说吧,要干什么。”他还是闲庭阔步的姿态,大雨遮掩,让他可以假装听不见自己诡激的心跳。
“我用不着你吓唬我。两万五是吧,你家是哪一户,从明天开始,我攒够五块就给你五块,攒够十块就给你十块,连本带利,我全都还给你,一分钱也不会欠你的!”
混乱的拉扯早就扯掉了楚慕唯头上的雨衣帽子,绑头发的皮筋也断了,此时此刻他满脸奔流的乱雨,一头狂发,一双吊眼面对着宋聿巍讲出这番话。
像狼,但是是很愚蠢,很不理智,单打独斗、一腔孤勇的独狼。
宋聿巍微不可查地向后错了一步,诧异于自己离奇的联想,非但如此,他更无法理解,尽管暴雨抽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竟然,无法从楚慕唯脸上移开视线。
他看到一双淬血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很久。
“怎么?没听清?”楚慕唯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水,重声咳了咳嗓子,“行,那我再说一遍。”
他拔高音量,脖颈绷得笔直,简直是在呐喊:“从明天开始!我,楚慕唯!无论是五块还是、”
“够了。”宋聿巍突然转过身,使自己背对楚慕唯。
借着背身的姿势,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
不是骂楚慕唯。
“我听见了,不需要再重复了。”
事态在走向离奇,不可名状的失控感笼罩了这个夜晚。
身后楚慕唯追问宋聿巍什么意思,宋聿巍没有回答,事实上他说不出话,全然不能想象,怎么有人敢扬言五块十块地还上万的债,怎么会有人憋出满眼血丝,还敢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楚慕唯还在问,实在气不过,降低音量骂了一句“有病”。
结果正是因为声音小,气势不够,前面全靠大嗓门压制住的哽咽不小心漏了出来。
最后钻进宋聿巍的耳朵里的声音,是一声浓重的鼻音。
宋聿巍却在这时转回了身,楚慕唯飞快伸手捂住了脸。
紧接着又飞快放下。
真傻,他骂自己,雨这么大,就算哭出一脸鼻涕也不会被看出来,反倒捂脸不就都露馅了吗!
长这么大吃了那么多苦头,这是第一次他感到自己要被生活打垮了,还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打垮。
医药费、生活费、天文数字一样的赔偿费,他站在雨里,眼睛渐渐变成两颗哑光的破灯壳,空洞地随雨流水。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是的吧,不然呢?难道是对面那个人的吗?
楚慕唯视线越过宋聿巍,看着对方身后被暴雨冲刷,在高亮灯光下金光闪闪的车标,疲惫感如大雨兜头。
“搞不懂你怎么回事。”楚慕唯的嗓子沉了下去,“我很忙,要走了,明天我还在金钟湾送报纸,你想抓我或者让我赔钱,明天再说吧,随便你。”
楚慕唯扣上雨披帽子,拽下帽沿遮住眼睛转身便走。
一场剑拔弩张,终结在了两厢沉默,宋聿巍伫在原地,暴雨中却听见楚慕唯自不量力的陈述在耳边一遍遍回放。
他感到心口怪异地发紧,像被重物压住。然而此刻的他是困惑的,从未接受过强烈感情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情绪洪流,前所未有地措手不及。
“小李。”宋聿巍朝司机做了个手势,司机立刻上前。
“雨太大了,把他自行车塞后备箱里,把他弄上车,问他要去哪,送他。”
说完,宋聿巍转身坐回车里,关上自己一侧的车门使劲揉搓眉心,试图平静,然而不等他缓和片刻,车外争执又起,楚慕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力气从司机手里夺走了自己的自行车,一脚蹬得轴承起火,擦着宋聿巍的车窗飞驰而过。
“你给我上来!”宋聿巍推开门,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态地咆哮。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楚慕唯风驰电掣,很快就只剩模糊的一点背影。
“追上他!立刻!”
小李赶紧上去开车:“是!!!”
暴雨里的骑行楚慕唯全用来骂人:“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可恶可恶可恶!”
一口气不停地骂,肾上腺素是很好的兴奋剂,四手老车硬是被他踩出竞赛车的速度。
耽搁太久,出金钟湾以后,楚慕唯抄小路往医院去,这一路上少有路灯,宋聿巍的车在后跟着,显然是在给他照路。
“钱用不着你赔,给我上来!”宋聿巍降下车窗,仪态尽失地在雨中怒吼。
楚慕唯反身大骂:“又开始装善人了是吧!我呸!!!!”
无法让人上车,车竟然就这么一路尾随着。
短时间内聚集大量财富的城市,城市建设尚未面面俱到,半岛多低山丘陵,两车行驶至沿海的一段下坡弯道,楚慕唯强拉着车闸艰难把控方向,轿车也在湿滑路面上控制着打滑。
小李这一晚可谓提心吊胆,谁知代一次班什么突发状况都被自己赶上了。
他集中一百二十分注意力一面控制车速,一面注意后方来车。
“诶?”忽然,小李看着后视镜嘟囔起来:“那辆黑吉普还在我们后头呢?刚从金钟湾出来就看见它了,车灯也不开,吓人倒怪的。”
宋聿巍自然是没有听见的,但就算他此刻冷静,两天前匆匆一瞥,也很难确定那辆车的可疑。
坡路蜿蜒而下,雨在头顶怒吼,海在身旁咆哮,楚慕唯为自己顺利骑下坡深出一口气。
离医院剩下约两公里,他想停下来歇一歇,抹一抹脸上的水,可碍于轿车跟着,他拉不下脸刹车,于是他忿忿回头,刚要对着车头开骂,就看到一辆纯黑色大车,滚着四颗巨大的车轮,从后加速,向前猛冲,然后,
“轰————!!!!!”
天地崩碎的撞击声里,丰田Century受撞失控,冲下了道路护栏,冲向了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