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事?”他的声音也含含糊糊。
楚慕唯延宕了两秒钟,莫名想到从前跟奶奶去礁石上撬生蚝,死硬死硬的壳,里面却一片软白,吃起来更是鲜甜。
随即猛打了个冷颤,为自己怪异的联想掉一地鸡皮疙瘩。
“你知道我的名字都是哪几个字吧?”他放开宋聿巍,使劲揩了一把脸,说:“但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yùwēi’是哪两个字?”
宋聿巍的瞳孔隐隐震颤,这是楚慕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家里产业大,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叫过他的名字,但楚慕唯叫的这一声令他非常意外。
他甚至来不及想楚慕唯是在哪里听到的发音,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想再听楚慕唯叫几遍。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干看我干嘛?”楚慕唯又要急了。
宋聿巍赶紧解释:“‘聿修阙德’的‘聿’,‘巍然不动’的‘巍’,是我妈妈起的。”
“啊……”楚慕唯低头抓抓脑袋,黑眼睛转来转去,再抬头时嘴角挂着尴尬:“你妈妈真有文化,但是……啥、啥?第一个字儿是啥?”
说着他向宋聿巍摊开一只手,催促道:“你给我写出来吧,快点快点。”
宋聿巍看着楚慕唯薄而瘦的手,不可名状的激动又冒出来,抬起左手迟迟落不下去,像是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可楚慕唯是男的。
“你快点啊。”楚慕唯再一次催促,说完意识到宋聿巍伸的是左手。
“哦对,你右手不方便,那以后的吧以后的吧,今天先这样,你快回家,我也得赶紧走了。”
此话一出,宋聿巍一把攥住楚慕唯五根手指。
“没事,左手也可以写。”他说,紧接着开始用左手食指在楚慕唯的掌心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笔顺完全正确。
可恶,怎么这么厉害,又让你装到了!
楚慕唯暗念,殊不知除了不忿,对眼前这个人的能力的欣赏已经在他的心底种下,并且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
“啊对,这个字儿是念yù,这字儿好,感觉很有文化,很庄重,你妈妈起得好。”楚慕唯明了地点点头,宋聿巍却还在写。
“巍峨的巍我认识啊。”
欣赏先放一边,楚慕唯又以为自己被看扁了,大声说:“我虽然是画画的,但我文化课也还行的,你以为我文盲啊,国家都扫盲多少年了。”
他叽里呱啦,宋聿巍则是闷头一直写并且写得很慢。
“巍”二十一画,宋聿巍足足写了半分钟,写完食指停在楚慕唯手心,抬起头对楚慕唯说:
“你念一遍。”
“念什么?”楚慕唯觉得手心痒,把手撤了回去,宋聿巍的手留在半空。
“念我的名字。”宋聿巍说。
“宋聿巍。”楚慕唯连名带姓认真念了一遍,觉得几个字的发音还真挺好听。
“再念一遍。”宋聿巍又说。
“干嘛。”楚慕唯不干了。
“咳、咳……”宋聿巍这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拖着受伤的楚慕唯站了这么久。
无论如何两个人今天也到该分别的时候了,宋聿巍左手放回腿边,下意识摩擦裤缝。
“我送你。”宋聿巍说。
“送我上哪?我不说我不用回家么。”楚慕唯给他否了。
“那再见。”宋聿巍只好道别。
“嗯拜拜拜拜,晚安晚安晚安。”楚慕唯秃噜完客套话,拔腿就走,转眼拐进电梯厅,宋聿巍连个背影都看不到。
宋聿巍停在原地,回想楚慕唯说的“晚安”。
从前母亲会在睡前跟他说晚安,转眼母亲记得他的日子已经不足他年岁的一半,现在他已经难以想起母亲当时的语调。
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方才跟楚慕唯介绍名字时对母亲的称呼是“妈妈”,亲昵的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
他带着许多难解的情绪走出急诊楼,走到室外,半岛早秋的夜照面给少年一记凉风,他也没有理清思绪,任凭满腹捉摸不透的意念在身体里拥塞。
“走吗聿生?”刘叔前来叫他了。
“嗯,走。”
宋聿巍抬腿上车,裴牧野蜷在后排睡得深沉,他头一次做副驾驶,有人在睡觉,所以他没开窗,然而事实上,虽然这又是格外闹腾的一天,他心里并不觉得烦躁,因此也不需要开窗吹风。
他斜倚住窗框,抱臂合眼休息,楚慕唯的脸一再在眼前闪回,最后定格在一声“晚安”。
刘叔看见后视镜照出少年的下半张脸,嘴角微提,像是好梦。
是夜蝉鸣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