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明天见,现实不过是一厢情愿。
十七号上午七点不到,宋聿巍已经出门了,前夜他们离开砖厂楼,回到金钟湾不久,宋应麟的电话来了。
“手臂康复好了吧聿巍?”
不是“好了吗?”而是“好了吧?”,潜台词就是不允许说没好。
“好了,爷爷。”
“落下的功课一要及时补上,玩物丧志可不行,对吧?”长者的声音像砂或是铁的屑,看似商量,进了耳朵里就很沉。
“你长大了,可以准备进公司实习了,给你安排了新的课程,爷爷相信你能学得很快。”
“谢谢爷爷安排,我会的。”宋聿巍一句废话没有,利落应下。
金钟湾小辈也不都一样,三岁看老有点夸张,但十三岁肯定能见真章。
随着长大,孩子们可以被分为几类,一类是天资卓越必能挑起大梁的,家长会为其严密安排成长路径,佐以一些必不可少棍棒;一类是天资平庸难以看到成绩的,那他们需要学的内容和需要挨的棍棒就是翻倍;还有一类,要么性格吊诡不干人事,要么身体不行干不了人事,这类孩子往往有一个专属头衔,“废物”,家长日常打发点钱,约等于弃养。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战略与治理】,主要内容是讨论如何在家族企业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如何管理家族财富的公平与风险。
授课讲师头衔和国内外履历摞得好几层楼高,又因为富豪砸钱给惯的,所以姿态极高,就连财富漫天的半岛也只有少数人可以进到这间教室里来。
宋聿巍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打哈欠快把挂钩打掉的裴庭之。
“诶!宋聿巍!”
裴庭之见到宋聿巍相当激动,手举得老高。他前一晚听了半宿训话,今天一大早被安排来听天书,魂魄已然是散的,现在看到熟人,自然而然想让对方跟他坐到一起,消解一下痛苦。
宋聿巍微一颔首,不知不觉间,因为这一个月来“离谱”的种种,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不同以往的交情。
然而宋聿巍刚要提步过去,身后又进来几个学生,其中一名见到他,立刻端起右手,操着标准的社交腔说:
“你好宋聿巍同学,自上次宴会后许久未见,之前一起探讨的问题意犹未尽,可否趁课前这段时间再一起聊一聊?我听说你也将要入学理工大,相信作为校友,我们可以共同进步。”
是晟擎制造的二公子,半岛小辈当中优绩主义杰出代表之一,家里主做建筑钢构件,跟万誉往来不少。
情况很明显了,宋聿巍选择了与对方同坐。
裴庭之趴倒在桌子上,目送宋聿巍走向前排,觉得不但困,还有点胃疼了。
课程分为上下两节,上半节一小时十五分钟,俩人零互动,似乎一旦放归到原本的环境中,他们交情又没有什么变化。
课间裴庭之松懈下绷得麻木的后背,搓了把脸突觉要死——杜骊让他带给老师的伴手礼他好像忘拿了。
一教室人听着他丁玲咣当往停车场跑,又像只秧鸡似的提溜着脑袋回来,纷纷暗笑,宋聿巍余光瞥一眼,继续看资料。
果然还是一潭死水啊,比又比不过,跑又跑不掉,无聊的日子果然绵绵无绝期。
下半节课裴庭之依旧没听懂课,眼神散焦神游天外。
下课时间一到,各家来人都往讲师休息室送伴手礼,裴庭之留在原位发呆,已经没有情绪,擎等着一天时间耗完,晚上回家领打,反正挨100顿和挨99顿也没什么区别。
宋聿巍向后排走了过来。
“不走?”他扫裴庭之一眼,取出手机确认时间:“下午一点的《税务筹划》你不用听?”
裴庭之大展开身体,无所谓地向后仰躺:“你们都给老师送完东西了吧,嗐,我忘带了,我果然是很蠢吧,就我这样还成天跟你们一起上课,我闹个什么劲呐。”
宋聿巍懒得多说,直接播了个电话:“刘叔,后备箱还有一瓶木桐庄园的红酒吧,帮我拿到教室来。”
裴庭之反应了好半天,还是难以置信:“你不会是要给我吧?”
宋聿巍关掉手机,撂下一句:“没有下次。”
“我的妈呀宋聿巍!你现在未免也太菩萨心肠了,你要是这样的话,小心我加倍奉还。”
裴庭之一张重燃希望的脸眉飞色舞着,宋聿巍不跟他闲扯,落座翻看起下午要讲的材料。
【税务筹划不是避税,是合规框架下的成本管理】,他开始默读,【首先,税基传承是财富传承的核心,折价转让(如1元转让)会导致税基丢失,而菩萨心肠会导致…… 】
不对,什么菩萨心肠。
【其次,税务规划必须同时考虑现有法规和未来潜在的政策变化,而非仅靠菩萨心肠……】
………
笑话,自己跟菩萨心肠有什么关系,只有楚慕唯那种笨蛋才是泥菩萨过河泥菩萨心肠。
好吧,他在想楚慕唯,他现在已经不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在需要集中精力的时候想到楚慕唯了,反正想了就是想了。
他想到今天起自己不太能够轻易见到楚慕唯,因为自己会非常忙碌,楚慕唯去家里看画的时间自己赶不回去,这让他有些恼躁。
得想点办法,不能让楚慕唯脱离自己的管控,他颇为理所应当地想。
受人管控之人,必将习得的控制欲施加给他人,当事人对此毫无察觉。
裴庭之转着只笔独自乐呵有一会儿了,到底忍不住和宋聿巍搭话:“一会儿你想吃什么?必须使劲往贵了点哦。”
“你家是不是经常赞助画展?”宋聿巍侧目,狡暗的眸光在镜片一闪而过。
“对啊,一般是赞助一些当代名家办系列展,一年会有很多场,你要参加吗?那还不好说,我拿张邀请函给你。”裴庭之此刻获得了极强的成就感。
“再给楚慕唯拿一张,他学美术的,应该多参加。”宋聿巍不做商量,纯粹发号施令。
“楚慕唯?”裴庭之诧异一秒,但见宋聿巍不容回绝的脸,没敢说难办。
“可以倒是可以。”裴庭之犹豫道:“但是我们家赞助的不是公共画展,参加的一般都是专业人士和名流,受邀嘉宾肯定是需要资格审查的,你觉得他应该以什么名义被邀请?”
“以我的名义。”宋聿巍的态度完全不容置疑:“我要让他参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没有了。”裴庭之老实应下,信了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聿巍果然还是宋聿巍。
“最近一场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场馆?”宋聿巍追问。
“十月三号下午三点,小长假最后一天,在蓝湾美院南门的昭蓝美术馆。”
宋聿巍思揣片刻,时间在哪一天理论上他都可以参加,因为这种活动可以被自己包装成必要的社交活动,只是十月三号未免太远。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看不见楚慕唯,真是叫人不满意。
裴庭之对此毫无察觉,觉得自己办事有功,寻思宋聿巍会不会夸自己一句,兴高采烈说:“我最快后天上午就能把两份邀请函拿过来,怎么样,我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吧。”
“基本办事不力。”宋聿巍冷酷点评。
裴庭之眉毛一下耷拉下去,心碎一角:“我咋又挨骂了啊……”
不过裴庭之也是情绪来去快得很的主儿,转头又上杆子和对方搭话:“你这么喜欢那个小楚慕唯啊?什么事儿都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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