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词一出,裴庭之清楚地看见宋聿巍身躯一震,继而整张脸转了颜色——这个人本就是冷面的人,冷若冰霜是他的常态,可现在,他向他转过脸,狭长的眼眸异常地扩张着,狠厉的肃杀感扑面而来。
“你说什么?”宋聿巍问他。
裴庭之顿觉咽喉里卡了一把冰凉的刀刃,连忙解释:“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交个朋友你对他真的挺好的!”
他怎么敢是那个意思,谁敢将那种情感取向联结到一位顶尖豪门继承人身上,光是心中有所揣测都是大忌。
这时刘叔从后门进来教室,手捧红酒礼盒,笑问两人:“叔来迟了么?”
裴庭之满心后怕接过红酒,起身朝宋聿巍连鞠了两躬:“谢谢谢谢,那我先去、去找老师了。”
裴庭之火速离开,经由裴庭之的嘴说出的那个词却还魂游在耳边。
宋聿巍起身,整理好个人物品准备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无人知道,他并不是因裴庭之的问话而愤怒,而是而是,他感到自己被一个看似突如其来,实则生成以久的问题难住了。
他非常讨厌有问题思考无果,然而现实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决断出,应该将那个“喜欢”,向哪个方向思考。
他破天荒地采取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处事态度,给这件事做了个暂时的了结:按下不表,顺其自然。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继续让楚慕唯留存在自己的生活中。
……
多加了一个工人,楚慕唯今天在报社领到的报纸数量减半,意味着工作量也会减半,他想着接下来少干活还能多拿钱的美事,乐颠颠开始哼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诶诶、诶诶你看点儿路啊!”
正抱着报纸下楼,肩膀迎面让人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得挺使劲,像故意的。
“让开。”
对面态度更是刁横,两手插兜,头只微微侧抬,黑长细密的刘海遮到眼睛,露出的眼白明显在蔑视楚慕唯。
楚慕唯一下就轴上了。
“你撞的我你这么理直气壮?你脑子有病?”
不料对面悠悠吐给他一句:“傻B,so funny.”
“你说什么玩意儿呢?你眼睛给我睁大了看看我认识你吗?!”楚慕唯忍不住要动手,把报纸都转移到一条胳膊抱,伸手去揪那人的领口。
对面一个油滑走位,闪身轻飘飘躲开了。
“搞笑。”那人踢踏着倦懒的步子,手始终没离开口袋,上楼去了。
他大爷的!
楚慕唯差点当场把报纸砸在地上反身冲上楼去和那人打一架,可他到底忍住了,因为他想到宋聿巍是不会这么做的,这很不稳重,很逊,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想宋聿巍,可他确实忍住了。
“呼、呼——“”
他深喘了两口气,告诉自己:爷们儿大人有大量,完成工作要紧,不跟傻B计较。
大人有大量的楚师傅憋着股气稳稳当当把这天的报纸送到了最后一家。
他把报纸放进报箱后按下门铃,很奇怪,他发现自己有些期待宋聿巍来给他开门,想把自己控制住了冲动的“光辉事迹”,告诉宋聿巍。
然而今天开门的是一名女佣。
“慕唯同学,您好。”女佣先是向他鞠了一躬。
楚慕唯一激灵:“呃!你不要这样。也不要说‘您’。”
女佣笑容专业:“好的。聿生留了话,让我转告你。”
楚慕唯不由有些失落:“啊,那他是不在家么?”
女佣答道:“嗯,是的,聿生从现在开始会比较忙碌,不时常在家,所以他有话转告你,首先,你依旧随时可以来宋宅看画,只要你来,宋宅随时欢迎,你现在就可以进来。”
楚慕唯没动,想着这样的造访未免不礼貌,而且他自立自强惯了,总觉得宋聿巍对自己的关照有些……有些什么呢,总之他觉得不太好承受。
“啊,这样啊,那我不进去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如实说。
女佣复又说道:“聿生说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并且还有话留给你,十月三日下午三点昭蓝美术馆有一场当代名家画展,聿生请你务必参加,届时他会去接你。”
“等一下。”明明听上去合情合理并且机会难得,楚慕唯却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微皱起眉,说:“什么画展?我没有说我要去啊。”
没想到宋聿巍给女佣留了应对之词:“聿生说不多了解当代美术流派发展趋势,不利于你的学业和未来规划,若你视美术为终生事业,请你务必参加,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那种不舒服在楚慕唯听到这三个字时沉沉加重,他也无从反驳,因为听起来对方确实是在为他好,若他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很蠢。
楚慕唯兀自沉默了一会,较劲着该不该被宋聿巍安排。
“如果我拒绝,他会为难你么?”他问女佣。
“会。”女佣笃定道。
“这不会也是他专门让你说的吧!”楚慕唯大叫。
呀,被发现了,远在二十公里外的宋聿巍打了个喷嚏,随手拿裴庭之用来装腔调的名牌手帕擦了擦鼻子,裴庭之心又碎一角。
女佣但笑不语。
“天呐!这个控制狂!”楚慕唯气得跺脚,由于无法判断女佣到底会不会被为难,他只能认了:
“哈,好吧!”他重声叹气,“拜托你帮我告诉他,如果十月三号我有空我会去的,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就不进去看画了,因为我马上要开学了但是作业还有好多没写完,我得早点回家补作业。”
“好的我明白了,一定为你转述。”
“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楚慕唯蹬上老四,踏上归途。十七岁不够宽敞的胸膛里一半是恼火,令一半还是恼火。
前一半恼火的是宋聿巍对他的强制安排,后一半恼火的是他没能拒绝掉对方的强制安排。
【为你好】,尤其是一个有钱有势又有能力的人说他【为你好】,为你做了一些安排,那么如果你不接受,你就会显得很愚蠢,因为那种人代表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装B瘾又犯了,欠揍。”
他瘪着嘴,赌气式的在心里骂人。
时至今日,像是真有一只看不见的,名曰命运的大手将他与曾经避之不及的一个人按头攥在了一起,让他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让他看到那人的不好,又不能忽视那个人对自己的好。
他望着远处在八月下由澄蓝转为浓重的海,心情说不清是讨厌还是欢喜。
既然已经没办法单纯讨厌那家伙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他不再多想,甩甩脑袋,脚下用力一踩,车轮滑出去老远,纵身穿越那片看不清颜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