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在十月正式进入仲秋,海水不再只是蓝,蓝里掺了黑,伴着风浪,一片迷一样。
楚慕唯严重的起床困难症变得更加严重了,不过这也不都怪他,高三太可怕了,虽说他走艺术,美术功底很好,但文化分数要求逐渐递高,他不得不点灯熬油,画画做题两手抓。
但这其中也有让他松口气的事,一个多月前的八月三十一号他领到了劳务公司给他的奖金,竟然有他月平均工资的五倍之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一下子可以攒不少钱,所以他原本计划的,开学之后也在周末继续送报纸赚学费的计划可以取消了。
拿到钱那天他差点哭出来,他没日没夜地被穷追赶,头一次有种能敞开气管,大喘一口气的感觉。
新学期的变化还有很多,其中一点是夏幼一竟然要住校。
“我看你住宿舍第一宿就得哭三场,哭得别人都睡不了觉,天没亮就给娜娜姐打电话,让我接你回家。”
这是返校日他去给夏幼一布置床铺时对夏幼一说的话,他俩不在同一所学校,夏幼一的高中分数线高些,但宿舍条件很一般,八个铁架子床,上下铺,夏幼一分到的还是个上铺。
楚慕唯替夏幼一试上床的梯子,带劲儿,像是让八级钳工给做了顿足疗。
“这对你个软脚虾来说挑战太大了,你赶紧的吧,现在就哭,嗷嗷哭,然后我去跟你妈求情,尽量今天晚上就把行李和你带回去。”
夏幼一眼眶通红杵在床边,情绪明显要撑不住了,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不用跟我妈求情,我跟她想法一样,我就是想住校,想……好好学习。”
“我滴个老天。”楚慕唯一手摸自己一手摸夏幼一,确定俩人的脑门都不是烧着的。
“感天动地。”楚慕唯抹一把眼角,如泣如诉:“咱家幼一知道努力了,孩子要有大出息了,明年七月考上理工大,可别把你哥我给忘了,呜呜呜……”
“是你先别把我忘了吧。”夏幼一小声咕哝。
“说啥呢?”
“没啥。”夏幼一低头看了眼电子表,时间不早了,他得去教室报道了。
“得回教室了小唯哥。”
“行,你先去,我找找看有没有布条什么的,把那梯子给你缠一下,不然太硌脚了。”
夏幼一都走到门口了,听见楚慕唯的话立时定住。
他像个坏掉的木人偶,一卡一顿地转过身,看见楚慕唯把装被芯的无纺布袋用牙撕成大约一寸宽的条,再一根根缠到梯子上,鼻尖扑簌簌地往下滚汗,刘海也汗湿成一条一条。
他迅速又把身子转回去,眼泪流下来,太汹涌,两股浇花了他的校服前襟。
他拔腿就跑。
“跑啥啊!有狗撵啊!”
楚慕唯抹抹汗继续吭哧吭哧干,他相当高兴,想着夏幼一终于自己知道努力了,他们这两个砖厂楼巨帅,很有望在高考时来个大翻身,不对,那是相当有希望,啊哈哈哈哈哈!
楚慕唯的脑回路就那么长一点,你不能指望他想太多,所以很多年之后当我*开始收集一手材料,不得不直接采访夏幼一。
“你当时哭什么,你还有脸哭呢?演戏演上瘾了?”我直接问他。
彼时夏幼一已经彻底卸掉伪装,叠着二郎腿吞云吐雾,对我的刻薄仅次于对宋聿巍。
“我就哭怎么的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我。你要是知道我的小唯哥有多好,你也会哭。”
“哈,我知不知道他有多好先不论,我反正是知道他早就不是‘你的’了,你跟我在这‘我的’、‘我的’,人家这会儿还不是跟宋聿巍在一起。”
“我C你大爷!”
“别整,我大爷都六十好几了。”
后来夏幼一抄起烟灰缸哐哐往我身上砸,我和他扭打到一起,楚慕唯在门外听见动静,冲进来把我俩撕开了,顺便把夏幼一的烟掐了。
那天我本以为要一无所获了,到停车场取车的时候夏幼一追出来,说他也要走,让我送他到高铁站,我说你让你小唯哥送你啊,他说宋聿巍不让,回头他一定要杀了宋聿巍,我说那你小唯哥伤心怎么办,他说艹。
这一路他在我车上嗷嗷抽烟,开窗都迷眼睛,快到车站的时候他终于交了底,开始说他哭的原因。
“我一看到我那么好的小唯哥过的那么辛苦,我就替他难受,我就没法不哭,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我想让他尽快过上有钱日子,我太不想让他再受苦了。”
“就这一个原因?照这么说你后来干出的事纯粹是情有苦衷了?你挺会给自己狡辩呐?”我故意讽刺他。
“你奶奶的,我C你%$&…?vjg$!”他哔哩吧啦一顿鸟语花香,继续道:
“行,确实不只这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看着姓宋的那么有钱有势,能给小唯哥那么多,我就恨得牙痒痒,我就想赶紧发达,好不被比下去。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我之所以会选择上那个死导演的贼船,现在想想,还是因为我跟爸一样,就是急功近利爱慕虚荣的人,我天生就抗拒不了那些诱惑。但是我又想,我选择那么不光彩的道路,本质上是配不上小唯哥的,小唯哥又不像我爸似的,那么垃圾,所以我就哭。”
说到后来他又哭了,边哭边笑边骂,说就算他不配,狗屁的姓宋的更不配。
我*没再搭腔,心说这波人真有意思,这些内容写到书里,我这书又能畅销好几倍,赚大发了,哈哈。
……
从九月初到十月初,忙碌紧迫的气氛笼罩在少年们的头顶上,但楚慕唯觉得自己很有精神,刚考完月考,他对成绩挺有信心,因为他真的是发了狠的学,有时候一早起来,眼睛都冒绿光。
这种靠自己努力获得成果的事让他踌躇满志,身体像打了亢奋剂,越辛苦越有存在感和满足感。
与此同时,在偶尔的休息时刻,他会想宋聿巍,宋聿巍已经考上理工大的事实对他来说冲击力巨大,他默默告诉自己,作为艺术生若想对标理工大,必须要考上蓝湾美院,他坚决不做第二选择。
总之因为这种冲击力的存在,不知不觉间,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努力了许多倍。
九八年的国庆假放三天,为着他高三辛苦,李正妍和楚正钧不让他去医院替班了,一号二号他在家狂写作业,三号练画。
他一直是不住校的,因为住校不方便画画,可他没想到夏幼一自打住校以后节假日也不怎么回家了,两人这一个月几乎没见着面。
“吾弟发奋至此,为兄怎敢懈怠,拼了拼了,哇呀呀呀呀——”
他正自己在家边画静物边演小剧场呢,房门被人推开了。
“小唯哥!”夏幼一像阵风似的飘进来,进屋就扑到楚慕唯怀里。
楚慕唯把画笔举高,“诶呀!咱们状元郎回来啦!我看看这一个月给自己发愤图强成啥样了,瘦脱相没?”
夏幼一埋头在楚慕唯怀里蹭,楚慕唯把画笔搁下,捧起他的脸看。
“还行,还是粉白漂亮的娃,还能要。”
“那我要是不好看了你就不要了么?”夏幼一努起嘴,往楚慕唯胸口上撞。
“嗨呀,你哥我虽然是外貌协会的,但向来都是看人品,咱家幼一这么好个宝贝,变成丑猴子我也要啊。”
夏幼一不动弹了,闷着声音说:“那你还是光看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