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卡拉米驶往科研所的路途中,车里的气氛极为诡异。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白芸悄悄点开白日里接收到的那封邮件。
[Lubang Tambang Lama]
黄锦兴和她重新约好的地方在苏门答腊巴里散山脉一带,距离科研所和苏卡拉米都很远。
但周恕显然就是将她送科研所去。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
白芸默默看向周恕,见他神情如常的样子,心里愈发煎熬——现在距离和黄锦兴约好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小时了。过了凌晨十二点,黄锦兴就会将那些半真半假的照片和录音传给报社。
虽然她知道周恕总有办法将报道压下来,但她还是不想看见哥被人背叛。
白芸沉默地挪回目光,看向窗外。
帕洛火山山尖的岩浆在绵绵不断地渗出,时不时飞溅出来刺眼的火星,像奔腾的流星一样热烈。
之前在火山断裂带都是在火山口外安全的地带,也能看到夜间火山喷发的景象。但像现在这样,在深夜驶着车延着火山外沿绕一圈,悠悠来到山脚,是不同的感受。
与最初她来到印尼,从中印联合火山地质研究中心提交驻留申请回来,坐在覆舟火山对面的科研所台阶上,静静地看火山喷发时,又不大一样。
那会儿她是迷茫的,提交的驻留申请被打了回来,国内的地质局又给她发出了邀请,她面临着难以抉择的境况。那时她看着覆舟火山喷涌的岩浆,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心跳。一时间,姚女士和白禄岸的催促都令她恍若未闻,只是欣喜而兴奋地注视着狂烈的火星。
现在坐在周恕的车上,平稳地驶过帕洛火山的外沿,她却觉得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似乎她心底有个声音在隐隐地呼唤着什么。她听不清晰,但知道这一定和近日的经历有关。
她看着驶过的熟悉街道,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三个月以来,她拒绝杭市地质局的邀请,即便遇到危险也要留下来,只能不断通过繁琐的短期驻留申请也要留下来,不是因为她只是热爱火山。
这片土地和火山群,无尽的黑夜和永不停歇的活火山,早已和她最在意的人和事深深地绑在一起。
周恕手腕上的檀木珠搭在方向盘上,时而发出不太清脆的,木质品和铁皮相击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声细微的石块碰撞的钝音。
白芸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飘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又修长,又骨节分明,甚是好看。她正看得入迷,突然见他一顿,右手拉下手刹,熄火。
她立刻收回目光。
到科研所了。
白芸摸摸索索地下车关门,不敢往身后看。
她寄希望于哥能别跟着她,就在车里等她就好了。这样一来,她还可以想想办法从科研所的后门溜走。
可令她失望的是,她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高不低,慢慢跟在后面。她只好硬着头皮拉开科研所的门,打开灯,再把分析仪的显示屏都打开,进办公室去:“哥,你找个地方坐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周恕没答,也没坐。他站在分析仪旁边,默然看着面前火山形变的监测大屏。分析仪一打开,监测大屏上的数据就开始飞速穿梭着,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
白芸出来拿报告,见他神情专注,就解释了一句:“这些是地震、火山气体,山体位移的实时数据。我们平日里都不会关分析仪,最多走的时候把显示屏关掉。”
周恕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视线从大屏上抽走,看向她。
白芸立刻低头,略显仓乱地在桌子上翻阅几份文件夹。她心底有点发慌,草草翻了几页文件上的数据,努力整理好思绪,道:“监测站的数据每十分钟回传一次,我核对好最近的这份记录就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留意周恕的反应。可周恕仍平静地注视着她,眼下看不出情绪。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就突然伸出手给他指出来:“你看,这条波形,是山体倾斜传感器传回的形变数据。火山内部压力变化,山体就会出现微小位移。还有这边二氧化硫浓度曲线,气体指标波动大,就代表岩浆活动在加剧。”
“这些探头埋在火山的不同高度,需要实时采集。如果数值超过预警的阈值,我们就要调整监测的频次。所以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即便她的这些措辞再专业,她都觉得有些掩耳盗铃,视线略微飘忽,不敢看周恕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措辞里的漏洞——为什么只有她过来呢?如果真的这么紧急,为什么陆承山没有来?许珊和维纳等人也没有来?竟然只有她来了。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住得近,所以她自告奋勇自己来的。
虽然这理由听起来实在是荒谬,但如果周恕问起来,她也只能这样硬着头皮回答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周恕没开口问什么,也没再看她,只淡淡地走开:“做你的事情。”
他默然伫立在窗边,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幕,不语。似乎她要做的事情与他也没什么干系。他就只是负责把她安全送过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