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芸早早就在庭院里坐着。其实她昨晚根本没睡。
虽说周恕似乎根本没管这件事,甚至就极其云淡风轻地从黄锦兴面前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发笃:黄锦兴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辈,万一破罐子破摔真的发给报社呢?
可从凌晨等到天亮,都没看到印尼社媒有任何报道。
她还特意搜了下周恕Shu Zhou的名字,最近的一条还是“华裔慈善家周恕先生捐赠达鲁勒希克玛福利院三百六十万印尼盾”。
达鲁勒希克玛福利院,很耳熟的名字。
白芸细细琢磨,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突然回想起来,徐倩教授留给她的那摞文件里,还有黄锦兴给她看过的一些视频里,出现过这个地方。
她点进新闻,看见周恕和许多印尼本地人站在一起。他旁边是个中年男人,笑容祥和。还有一些小孩也站在他身旁。
哈亚和阿屿也起得很早。他们看见白芸正愁眉苦脸坐在庭院里看手机,好奇地凑过来。
“姐姐,诶,你在看我们孤儿院的照片诶。”哈亚看不明白新闻的标题,但一看见照片就开心道:“恕哥哥!希克玛叔叔!那是我的妹妹阿菲娅,可爱吧!”
他兴致勃勃地给白芸指指一个圆圆小脸的细卷毛小女孩。原来那就是他的妹妹,这样看来,同他的眉眼确实有九分相似。
“嗯,你妹妹阿菲娅很可爱。”白芸笑着说。
“这是阿屿的弟弟,拉德!”
白芸看看阿屿,又对照了下照片,点头道:“阿屿,你弟弟也和你很像,很可爱。”
这些孩子看来都被养得很好。除了瘦了些,脸上都洋溢着阳光的笑容。
阿屿羞涩地挠挠头,傻傻地笑。
白芸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这张照片里一人身上。周恕向来就不喜照相,处在人群中总是站在边上。但在这张照片里,他却笔直地站在人群中心,面上竟还浮着浅淡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自然的模样。
她不禁自言自语道:“他应该在福利院过得很愉快。”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哈亚敏锐地捕捉到了。
“姐姐,你是在说恕哥哥吗?”哈亚眨眨眼,好奇地问道:“姐姐为什么会这么问?恕哥哥以前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呀。那时候好像还不叫达鲁勒希克玛福利院,叫……叫什么来着?”
阿屿给他嘀咕了句。哈亚一拍脑袋,转而给她翻译道:“对,以前还叫达爱孤儿院的时候,恕哥哥就在了。我们都是后面才被福利院收养的。”
白芸蓦地站起来,错愕地道:“什,什么?”
周恕怎么会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怎么可能?
姚女士和白禄岸明明告诉她周恕是被他亲生父母带走的?既然有亲生父母,又怎么可能将他丢到孤儿院?
况且还不是国内,是印尼的孤儿院?
白芸面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来,指尖也发凉。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哈亚,你说他小时候是在达爱孤儿院长大的,那他是被院长收养的吗?还是有人把他送过来的?”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会儿福利院应该还是老院长呢。但我们来的时候,达爱院长就已经去世了,新任院长就是现在的希克玛叔叔。”哈亚见她神情不对,担忧地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白芸脑袋嗡嗡的,努力在脑袋里整理这些杂乱的事情。
她呼吸愈发沉重,指尖也因用力而泛白。
但她还是没在孩子们面前表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嘱咐他们在家里不要乱跑,好好听周恕的话,随后就出门了。
她在其他人到达科研所前,把昨晚没收拾好的仪器给收拾好,又重新打开显示屏,表现出昨晚没人来过科研所的样子。
维纳和布迪来了。维纳看见她顶着黑眼圈趴在工位上,一顿,走过来,小声问道:“云,昨晚上你没事吧?怎么一个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幸好许珊和我说的时候,我刚好还没睡。”
白芸没答。
她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想着那张照片,还有哈亚的话。
哥在很多年前就在达爱孤儿院了。
他根本不是和他“亲生父母”一起长大的。
2013年,哥被那两人带走,离开了家——可为什么又莫名出现在了孤儿院里?难道他的“亲生父母”后来出事了?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可他为何不联系家里!白禄岸、姚女士和……她,都是他的亲人啊!他为什么不回来?
傍晚,白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苏卡拉米的了。
她机械地开车、停车,木然地走过庭院。
其实今天还有一些断裂带的资料没有上传完,但她没法再在研究所里坐着了。
她一回来,就想再去找哈亚聊聊。她抱着一丝希冀遐想:万一是哈亚哪里记错了,也是有可能的呢?或许是福利院关于周恕的传闻有误呢。毕竟周恕是印尼的公众人物,被人散布出一些不切实际的信息也是能理解的。
她径直走上阁楼,去小孩们的房间,一愣。
门大大敞开着,哈亚和阿屿都不在里面。
陈邛正巧在收拾阁楼上的东西,抱着一摞牛皮纸走下来,道:“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白芸急忙问他:“他俩人呢?”
陈邛道:“你哥和阿班都出门了,要晚些才回来。”
“不是他俩,是哈亚和阿屿!”
陈邛一顿,看着房里,明白过来:“阿班已经送他们回福利院了。他们要继续回去上学。”
白芸怔然。
回福利院上学去了嘛……看来她那夜和他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作用。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没法更进一步去问了。
陈邛站定,似乎洗耳恭听想听她要说什么。
“白芸,你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语音上扬,声音听上去有些高兴,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这身行头很利落,像是要去见谁。
白芸后知后觉品味过来……他这样子应该是和人有约了。八成概率是和许珊一起。
她知道陈邛不会和她说周恕的事情,索性也没拦他。
“没什么,你快去约会吧。”她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陈邛也不过多停留,下楼去。
白芸拖着疲惫的身体滚床上去,将最近的事情在脑海里细细盘算了一番。她翻开手机,把姚女士给她发的一串消息标成已读。
姚女士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又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国复查。又说白禄岸,程阿姨和林伟叔叔也都很担心她。
她没有回复。
好不容易逃离到一个没人再时时刻刻密切地关注她身体情况的地方,她再也不想回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去了。
她不想再清早醒来时看见全身的针孔,不想再反复地剃掉头发。
不想再反反复复地输血,却还要被告知谎言:只是先天性贫血,只是贫血而已。
怎么可能?
她早该想到为什么周恕总是和她出现在同一家医院的。
是她亏欠了他十三年,甚至更久。
正想着,白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