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姚吕的消息。他刚刚给她打了个电话,但她方才还在想周恕和孤儿院的事情,就没接上。
她给他拨了个语音回去。
对面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什么事?”
但对面没答,很快就挂了。她有些奇怪,确认了一眼,确实是姚吕的电话,就见他又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白芸揉揉眉心,皱眉道:“怎么了?”她现在没什么闲心和她这位天真烂漫的表弟闲聊。她的烦心事已经简直有一箩筐了。
可对面却传来奇怪的声音,确实是姚吕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同往日不同,少了些镇定,更多的是紧张和害怕,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姐,你,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白芸一顿,仔细看视频里的情况。姚吕坐在一张椅子上,直直对着屏幕,在镜头里看不见他的手。视频就像是开了暗角一样,四周都很暗。
“你在哪里?”她立刻坐起身,警觉起来。
另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白小姐,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见着你了。”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听上去有些戏谑。
镜头里看不见他的脸,他应该是在角落里坐着,笑着说:“我亲爱的弟弟的血,你用着还好吗?”
“什么?你弟弟是?”白芸脸色大变。
难道那人是周恕的哥哥?
“这十年,他可没少给你供血呢。怎么这么快就将他忘了。他会伤心的。”他语气颇为遗憾。
这十年?
白芸顿时明白了——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办法找到那个匿名献血的人。
那份档案只留存了景安诊疗中心的检测记录,并没有采血环节的原始资料。结算账户也是全部匿名的,通篇看不到半分供血者的姓名信息。
唯一让她能确定这是给她供血之人的证据,是她的名字。
高活性血细胞供体:_ _
高活性血细胞受体:白芸
置换周期是3月1次。2015年过后,她就从3月“复诊”2次变成了半年1次。
而她在2015年的档案柜里也翻到了有她名字的病例。她的名字仍赫然出现在“高活性血细胞受体”的一栏里,而上面对应的供体确仍是空白的。有人匿名给她捐赠了十年的血。
这也说明,除了周恕,还有另一个人,在充当她血液的供体。
“你,你弟弟……你们是谁?”白芸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对面的来意却显然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闲聊。
“白小姐,我弟的血你也用了十年,可还好用?可他今年死了呢。没法给你继续献血了。怎么办呢?”他幽幽叹了口气,似是真的很头疼的样子。
死了?
那个匿名给她献血的人……死了?
白芸猛地站起身来,瞪圆了眼:“他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
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如果没了这位匿名的人,她后面的治疗该怎么办。她十分担心这个人的身体——难道是因为给她供血,出现的问题?
“自然是身体受不住。”似是要应了她的猜测般,那人突然笑了声,淡淡开口:“我现在没了弟弟,可是孤单的很。要不……就拿白小姐的这位表弟来还我弟弟的血吧?你觉得如何?”
姚吕被紧紧绑在椅子上,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疯狂摇头:“不要!我有钱的!我找我们家出钱!多少钱都可以出!姐!救我啊!这个疯子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啊啊啊啊!痛!”
他后背忽然被电了下,猛然上下颤栗几次,无力地垂下头去。
“不!不要——!你不要对他动手!”白芸立刻阻止他,怒喊道:“你要我的血,你拿去就是!我把你弟弟的血还给你!”
“我不想浪费了白小姐身上的血。毕竟那都是我弟弟的心血。可白小姐既然这么心疼你弟弟,那就拿点东西来换吧。”他语气沉了下来,也收了笑意。
白芸紧攥着手机,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镜头里有个人影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提起了丝兴趣:“我知道你最近在西爪哇一带跑火山。帕洛火山这片区域,你也进得去。”
白芸想辨认他的面容,却看不清楚,皱眉问:“所以呢?”
“火山口内侧岩壁里,镶嵌着一块完整的大黄蜂碧玉。”他慢悠悠地说,“Bumble Bee Jasper。全世界只在这座火山产出,而这三色纹路完整的大块标本,在国际矿物拍卖行能拍出天价。”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来,道:“对了,我可知道你和周恕的关系。这事你不能同他讲。我讨厌这家伙,什么事都处理得没意思。黄锦兴那事竟然就这么算了,真是无趣。”
这人一定是对她掌握了不少,显然也并不缺钱,给她一种——就是单纯想来折磨折磨她,折磨着玩一样。
帕洛火山现在早就被封了,火山口更是高危违禁领域。即便是科考队的人,也不能踏入。更别说她还是中印火山联合科考队的分队负责人。
白芸努力平复呼吸,镇定开口:“我怎么确定,你弟弟就是给我匿名供血的人?若你只是凑巧知道了我的事情,随意编了套说辞来骗我的呢?”
对面一愣,忽而笑了:“白小姐倒是警觉。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白芸问道:“他每次供血前,需要提前吃什么药?”
“补铁剂。长期供血,容易缺铁发力,所以他每次都会提前一周服用。”
“在哪家医院?”
“白小姐在故意给我挖坑呢。不是医院,是一家私人诊所。叫……杭市景安诊疗中心?我说的对吗?白小姐。”他慢慢回想,笑着说。
白芸心一震——竟全都对上了!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艰难地思考着,在脑海里重复他方才说的话——难道他的弟弟真的就是这十年给他匿名供血的人?并且真的是因为给她供血出现了身体的问题,才突然去世了?
可这人怎么会如此碰巧出现在印尼?难不成是刻意调查了她之后追过来的?
她不由细思极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了。请你立刻放了我的弟弟。你说的事情,我会替你去做,就当还你弟弟这么多年的恩情。”
不管如何,当务之急应当是把姚吕救出来。
“白小姐不用担心。我明早就会将他放出来。可我是有期限的,就定在下一个月的九号吧。请白小姐在这之前将我想要的东西准备好,届时,我会上门来取。”
言毕,他将镜头一转,最后给她看了眼没什么生气的姚吕,用冰凉的刀刃缓缓擦过他的脸,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要和周恕讲哦。我没什么耐性,白小姐。”
屏幕渐渐熄灭。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白芸的呼吸和心跳声。
幸好她今日已经服了药,否则恐怕要晕眩过去。
突如其来的威胁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里穿梭:究竟要不要和旁人讲这件事情?要不要请周恕帮忙?可她该怎么和他说?难不成说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体的问题,知道了他曾给她供了十三年的血,知道了他被不是他“父母”的人带到印尼,无依无靠地生存了这么多年?
而且在他之后还有一个人匿名给她供血十年,甚至还因为她而死?
他会怎么想她?会更厌恶她么?会更痛恨她么?
她也不能和姚女士等人,抑或是许珊维纳等人讲这件事情。
那人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还能悄无声息地将姚吕掳走,定是有些身份的。
她不能将旁人拉扯进来。
从现在开始,她要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看着苏卡拉米外愈发安静的暮色,和迟迟没有熄灭的路灯,陷入了沉默。
她竟有种莫名的,毁灭自身的,痛苦到极致的快感——为她匿名供血的人已经去世了,周恕也必然不会再帮她,那她就这样一个人等待死神的降临吧。
在狂热的火山里,被熔岩燃烧殆尽,将一身的血都还给他们,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