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一巡,即有人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地催新娘讲个笑话给大家解闷。
新娘坐在喜床上,垂着眼低声说了句“我勿会讲”。
话音才落,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当即站起。他是新郎发小,在村里算半个头面人物,盖因嗓门大,凡事爱出风头。
黑脸膛止步在离喜床两步远的地方,倾身上前,将手拢在耳侧,故意道:“新娘子讲啥?我没听见,我耳朵勿聋个呀,可我就是听勿见,个咋回事?”
新郎的表弟闻言也起身。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未成家,在村里帮人看牛,人称“牛郎阿三”。
牛郎阿三笑嘻嘻地走到新郎身侧,搂住他的肩,道:“阿峰哥,侬听听呀,哼哼叽叽个,别是个哑巴。阿峰哥快骂她两句,看她哭勿哭得出声。”
黑脸膛笑道:“该可骂不得个!今朝夜里阿峰还要跟她困觉嘞,哪敢骂呀!”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开。
牛郎阿三便从怀里掏出备好的纸条,交与新郎:“阿峰哥,侬搭新娘子照着念。”
新郎展开纸条,脸上有些尴尬,望望身旁的新婚妻子,犹犹豫豫地把纸递给她。新娘只瞥了一眼,脸腾地红透。
牛郎阿三带头起哄:“念呀念呀!新娘子勿要装傻!”
新娘咬着唇,怎么都不肯开口。
成婚是喜事,而闹洞房又是喜中之喜,无人来闹的人家,要被说是小器房,讥为桃树门槛,因此闹房之际,断不能生出不愉快。新郎既不愿得罪亲朋,也不想勉强新婚妻子,一时只能默然不响。
黑脸膛提高嗓门:“大家讲讲看,伊拉勿肯念,是勿打算生儿女哉?勿打算生娃,介还成啥个婚?”
外头围观的村民笑着接话:“伊拉是装装样,新媳妇么总是要装一下个。”
又有人扬声说:“个么让老嫚念!老嫚见得多了,该种词勿当回事个。”
“老嫚念好,老嫚念好!”
众人跟着哄闹,不住拍桌子。
送嫁老嫚为新娘解围是分内之事,秀英心里明白,自己纵有千般不愿,也必须出面。
她定了定神,自墙角走上前去,从新娘手里抽出那张纸,狠了狠心,念道:“二人携手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勿敢吭声暗皱眉。”
满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众人的心思原本都扑在新娘身上,她这一出声,视线齐刷刷聚过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有人“哟”一声:“侬倒是生得一副好身段,三埭街几时出了介水灵个老嫚?侬今年几岁?十六还是十七?”
人群里有人认出秀英:“她还没嫁人,嫚线一个,倒来教新娘子嘞?侬自家晓得新婚夜里该咋个做好事伐?哈哈哈!”
看热闹不嫌事大,立时有人朝那黑脸膛汉子喊:“来顺哥,个么侬先教她两招,省得她误人子弟。”
认出秀英的那人又道:“我搭倷讲,倷可要小心点,该个小嫚线是有脾气个,上趟拨人闹了一回,就撂挑子勿干哉。”
黑脸膛呲着牙花,重重地“啧”一下嘴:“肯定是上趟该户人家勿懂规矩,阿拉闹房有闹房个规矩,阿里好碰,阿里勿好碰,心里有杆秤个。”
他说着,大步朝秀英靠近。
秀英只看见两条粗得像毛虫一样的眉毛趴在眼睛上头,而那双眼睛正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
“新娘子怕羞,侬个嫚线倒是勿怕难为情,莫勿是老早偷过腥,尝过甜头哉?啧啧啧,嫚线就是嫚线,细皮嫩肉个,比该些粗手粗脚个老嫚强多哉。”
新房里外皆笑作一团。
村中闲汉非受邀客人,虽不赴酒宴,却可以闹房。主家因着“越闹越好,越闹越发”的老话,是不能阻拦的。也正因没有亲戚关系,他们往往更加肆无忌惮。
先前还在门外的几个村民,早已挤进屋来,凑到秀英面前,涎着脸道:“公哈蟆压母哈蟆,问侬嗯不嗯啊?”
秀英不肯答,那些村民便学着哈蟆样,脖子一伸一缩,嘴里叫道:“嗯——啊——嗯——啊——”
“会了伐?侬来,小嫚线嗯啊嗯啊个叫叫看。”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嫚是堕民,堕民是贱民,是可以随意欺辱的,何况秀英又生得貌美,这些人再不去闹新娘,全围着她。
一声“恭喜”为号,众人拥上来强相敬酒,秀英被灌得满脸通红,退无可退。
新婚三日无大小,礼法规矩在这里被搁置,不论说什么粗话,开什么低俗玩笑,乃至做些出格举动,都不会受到指责。
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推倒,七八只手瞬间摸上来脱她的鞋,拽她的袜子。
秀英拼命挣扎。
“该点都忍勿牢,以后还哪能做老嫚?过来,拨我过来!”
“哈哈哈!个小嫚线,蛮有劲道!”
空气像快要凝住的猪油。
烛火在她眼里,不再是一支支地燃着,而是像一群小鬼,你推我,我搡你,在灯台之上乱扭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