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观中上下一齐动手大扫除。斐然分得擦供桌的差事,太初山人则亲自爬梯子,扫那梁上积攒一年的灰。到得中午,大伙儿便围在灶间,一道包素馅饺子。
她当然是不会包的,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馅料还从边口挤出,怎么也合不住。皱眉用力一捏,饺子反倒裂了肚皮。
张惟龄探头瞥一眼,毫不客气地笑道:“善信,我看你还是别包了,你包一只,师兄就得替你重捏一只,简直是在给师兄添活计。”
斐然搁下破肚皮的饺子,烦得白他一眼。
李惟道自然地将那只饺子拈起,指尖蘸一点水,沿裂口一捏,肚皮便妥帖地收拢了。
那旁的黎懋止与黎懋观并肩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默契。斐然心里藏很久的问题,不觉问了出来:“懋止道长,懋观道长,你们为何会一同出家当道士?”
黎懋止闻言,甩甩手上的水珠,微笑着回道:“因为我们不愿分开。若留在世俗,各自成家,终有一日会走散,我们无法接受,所以就想,不如一起修行,又因舍不得头发,便当了道士。”
斐然听到那句“舍不得头发”,思绪不由一飞——如果道长没有头发?
不不不,心里的小人摇头如拨浪鼓,头发不能没有,头发很重要的,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抬眼去偷瞄他那头乌发,心中终于安定,还好太初山人是道士不是和尚。
若换了和尚,光溜溜的头皮还要烫上戒疤,据说那几处便再也长不出头发,日后若还俗,头顶发量得少一半。等上了年纪,万一秃顶咋整?那可真是……简直还不如光头。
什么啊,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斐然收回乱飞的思绪,又问兄弟俩:“是世上的另一个我,这种感觉吗?”
“善信说得对极。”黎懋观颔首,“双生是天赐的缘分,我们是两个人,却又是一个整体,就像一枚铜板的两面,只有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言罢,与黎懋止相视一笑。
众人脚边,灶膛红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三花猫蜷在那片光里,四只爪子收于腹下,正眯着眼烤火。
大锅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白浪,太初山人将一盘饺子送入锅中。
过不多时,胖饺子一只接一只地浮起。白汽四散弥漫,把一屋子的人都氤氲得模糊了。
*
元嘉二十一年岁末。
除夕晚斋方罢,碗碟犹未撤尽,山门外便隐隐有人声。檐下一对灯笼早已点亮,烛火晕染,照见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面庞。
这是斐然来真一观以来,见过人最多的一次。
相传诸神会在除夕从天庭重返人间,子时天地交泰,万象更新,在此时焚香祷告,最易通达神明,故信众们皆等候着这头一炷香,以祈新年平安顺遂,福运绵长。
夜色沉沉,太初山人身着法衣,执引磬立于殿前。但见他抬手,将磬槌一击。
“叮——”
一声磬响,清越而悠长。
“吉时到——”
话音方落,香客们立时往前挤,手中线香次第点燃,橙红小火苗在暗夜里接二连三地亮起。
斐然站在台阶下,扭头望向身旁。
“道长,”她笑着,声音在一片喧闹里落进他耳中,“新年快乐。”
李惟道闻言,侧首也回以一笑:“新年快乐。”
话音落地,彼此沉默,斐然忽而问:“道长,那日我被山人罚铲雪,却在树下睡着了,后来广场上的雪是你帮我铲完的吗?”
他坦然地点头:“是贫道。”
“道长为何帮我?”
李惟道尚未开口,她又接了上去:“我知道若换成是陈仙姑,道长也一定会帮她的。”
“所以——”斐然抬眸,望进他眼底,认真地问,“我和陈仙姑在道长心中是一样的吗?”
大殿前那座大香炉已被插得满满当当,青烟缭绕升腾,又于夜风中飘散,将那些默祷的身影笼进一片雾霭之中。
“一样,又不一样。”李惟道说。
斐然不允许模棱两可的回答,追问道:“不一样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道:“斐然与惟真师弟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道长不说道通为一了?”
“这是一样的层面。”
她不满地轻哼:“说了等于没说。”
人声嘈杂,香火浮动。
信众们唯恐举得不够高,够不着天听,纷纷伸长手臂,将线香高擎过顶。一片朦胧中,整座道观仿佛也被香火托起,与万千祈愿,一并升上云天。
斐然阖上眼:“我也要许愿。”尾音甫落,她又倏地睁开一只去看他,“我以前从来不许愿的。”
李惟道笑了笑。
她又合住眼:“我许的愿望是——”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打断。
“谁说的,”斐然闭着眼,嘴角含笑,“一定灵的。”她微微扬起下颏,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地说出来。
“我许愿,希望道长能在我生辰那日,亲手为我煮一碗长寿面!”
言罢,她仍不睁眼,脸上却已笑开。没有预兆的,李惟道也跟着笑起来。
不远处的张惟龄看得直了眼,半晌才摇头慨叹:“我的祖师爷,何时见过师兄笑成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