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你的心跳得好快啊。”
眼睛倏然睁开。
“其实……我的心也跳得一样快,道长感受到了吗?”
眼睛快快地眨两下。
“我憋不住了,我今天要坦白!我来真一观就是为了你!”
“嗬——”
斐然倒抽一口气,猛地坐起。
坐起方意识到自己原是躺在床上,下一瞬,顿觉脑袋像被灌了半盅浆糊,沉甸甸地坠着,那额角更是涨得一突一突地跳。
懵懵然片刻,忽而一个激灵。
等等。
等等等等!
她昨夜干啥了?她昨夜坦白从宽了吗?!
斐然缓缓瞪大双目。
别慌别慌,冷静冷静冷静!
先寻找记忆的开端,是县衙后堂的那桌酒菜,红膏炝蟹、咸齑大汤黄鱼……杨梅酒一壶见底,赵建大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李道长到了。
然后呢?
然后她往外走,宵禁,客栈,木楼梯嘎吱作响,接着就是那一幕,将他一把拉进门,“砰”的一声,她挡在门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爱死你了,我爱死你啦。”
“哼,臭道士勾引我。”
啊——!
斐然吓得立时缩起身子,紧紧环抱自己,耳朵尖烧得通红。
这是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苍天哪!
渐渐地,零碎的画面鱼吐泡泡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好像还有一句,她还说了一句话的,是什么是什么?快想!快想快想!
倏忽之间,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磨人的小妖精。”
眼前清清楚楚浮起自己噘起的那张嘴:“亲一口!”
“……”
啊!斐然寒毛卓竖,头皮阵阵发麻。
她说的是什么胡话昏话!她是色中饿鬼吗?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这么轻浮孟浪!
磨人的小妖精?还什么,亲一口??斐然疯狂蹬被,心里犹如万马奔腾般地咆哮,啊啊啊啊啊!
这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竟然说出来,你竟然真说得出口?就叫你少看点话本,少看点话本!少看点话本!
一世英名尽毁于此,喝酒误我,喝酒误我!喝酒误我!
“咚咚咚!咚咚咚!”
斐然拿拳头拼命捶床,恨不能捶出一个大洞,好让自己藏进去。
一切都乱了套,她的表白明明应是庄重的,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四目相对,欲语还休。不是酒后失态,不是强抱硬拽,绝不是这样!绝不!
牙关一合,咬住两根手指。
救命哪,她为何如此不体面!!
整张脸皱在一起,指尖也被咬得充血。斐然那个后悔啊,懊丧啊,简直欲哭无泪。
不不不,接着又一个劲地摇头,内心抗拒,于是否认一切。
不是她说的,她要脸,她说不出这种话,是在做梦,全是脑补,对!一定是做梦!荒唐大梦!
“咚、咚。”
极轻的叩门声,却令斐然一惊一乍,下意识地捂嘴,分外紧张地瞄向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吃早饭了。”
话音落下,停滞的呼吸骤然续回,心跳这才追上,怦怦怦地敲着胸口。
斐然敏锐地注意到,他没叫她名字,也没叫她善信,只是干干的道一句“吃早饭了”。
完了完了,生气了!呜呜呜,道长生气了……
踌躇半晌,起床手忙脚乱地掬水洁面,又仔仔细细地刷牙漱口,末了更是将发髻理了又理,衣襟正了又正。待她终于做足准备推开门,廊道静悄悄,门外已是空无一人。
提步到栏杆边,斐然探头探脑地往楼下张望,正见他行至一张桌前,拂袍坐下。
这是一家小客栈,房宿钱不含饭食,住客可借用炉灶与锅具,自行生火做饭。客栈备着诸如米面、菜肉等食材,以微利供应,故在此吃饭的人寥寥无几。
此时住店客人陆续从一楼偏门出去,往街边寻早饭摊子,楼下大堂唯他一人独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动中显得很是孤零零。
小二正忙着卸门板。
清晨的街道蒸笼白雾,一个挑担货郎从门口经过,扁担换了个肩,吆喝声拖着尾音,一路远去。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不紧不慢地沏着茶,伴着沥沥水声,斐然忐忑不安地走下楼梯。
觑着他的背影,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一步,她小心翼翼地挪出身子,一点点蹭到他视线里。
“呵呵呵……道长早啊,在用早饭呢?”
什么开场白,这尴尬的笑声是要怎样!脚趾在鞋里蜷起,恨不得当场抠地。
李惟道闻声,抬首看她一眼。
疏淡的一眼,教她心头蓦地一沉。直觉告诉她,他心情不佳。
这原也该的,自己昨夜胡天胡地说一通,他是个出家人,已算得上冒犯。可她到底还是失落,若他心中有她,哪怕只一丁点儿,听见她那样坦白了心意,总会有一丝欢喜的吧?总会有的吧?
果然……唉,他只是把她当个寻常善信而已。
灰心才冒头,立刻被自己按下。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泄气,可不是她斐然的性子。
“坐下吃吧,”李惟道夹起一??箸咸菜搁于粥面,垂着眸道,“吃完我们回四明山。”
斐然闷闷地应一声,在对座坐下。
前头是一碗菜粥、一碟咸菜加个白面馒头。她舀一口粥送进嘴里,囫囵咽了,试探着说一句:“这粥熬得挺香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