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轻松语调,实则慌到不行。
一言罢,李惟道却并未接腔。她更是不敢则声,默默垂下头,拿调羹慢搅着碗里的粥。
其实很想知道“亲一口”之后,自己有没有付诸行动,到底亲没亲?她断片了,后面全忘记,可她又怎好意思问出来?
能问吗?
抬起眼皮,偷偷地瞥他一眼。
好吧,应该不能问。
斐然的肩膀塌下去。
除却碗箸轻响,两人之间始终沉默。她食不知味,总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难道真要装聋作哑就此翻篇?斐然不甘心,纵非心中设想那般,但好不容易才表明心意,她实在不想当作无事发生啊!窗户纸都捅破了,哪有再黏回的道理?豁出去换来的这一步,谁也别想让它退回原点。
“道长是在生我气吗?”她轻轻地问。
“贫道没有生气。”
第一次在他周身感觉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斐然有些委屈,心情转瞬一落千丈。
她的心,连同她的喜怒哀乐,不知何时竟已掌在他手中。
斐然咬着筷子尖,鼻息间轻叹一声。
而另一边的李惟道实则亦是食不知味。他很低落,甚至是挫败。
两人皆是惘然若失,用完饭退了房,一路无言地往四明山去。
回到真一观已是下晌,太初山人见二人归来,问了几句衙门的事,李惟道平静地答着。斐然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搭话。
晚斋时分,他去了静室。
斐然沮丧极了。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全盘计划,盘算得很好,实行起来,却全然两样。
她还是太莽!瞧吧瞧吧,他已经生出戒心了。
逼是要逼的,可眼下这情形,分明是逼得太急。或许,该给他留些余地?让他缓一口气?
她得更有耐心,斐然,你要更有耐心啊。
*
却说次日,黎懋止、黎懋观兄弟俩起单离去,他们走后,观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哎呀呀,太初山人——”
来人正是余姚知县董德元,只见他衣冠齐整,满脸堆笑,快走几步及至近前,直接一揖到底,声气洪亮地道:“太初山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哪!本官在余姚任职这些年,早就听闻四明山真一观乃浙东道教圣地,一直想来拜会,只恨政务缠身,竟耽搁至今方得登宝地,失敬,失敬失敬!”
“知县大人客气。”太初山人将一行人引进客堂,“请坐。山野小观,难为大人亲临。”
董德元屁股刚沾座,闻言忙说:“太初山人谦词!您德行远播,谁人不知,谁人不敬?往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山中有高士,尘外有真人。老道长仙风道骨,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本官一介俗人,得谒真人,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他一面说,一面侧身朝后招手,“本官深知山人不看重那些黄白之物,不敢带什么值钱东西,不过一些土产,权表寸心,还望山人不嫌。”
言语间,几个青衣小厮各自捧着物什,鱼贯而入。
董德元点着手指,一样一样地说过去:“粳米两斗、素油一坛,还有一包高山秋茶,虽比不上名山灵芽,却胜在新鲜。另有一匣香烛,是特意去城里老香铺子请的。”
东西悉数摆于客堂方桌之上。
董德元收了几分笑脸,叹口气,话头顺势一转:“本官今日登门,一是仰慕老道长清名,二来,也是专程赔罪。前些日子,我那不省事的外甥女在贵观胡闹,实在太不像话!本官得知之后,气得一宿没合眼。她一个姑娘家,不知深浅,仗着我在余姚地界有几分薄面,便在外头胡作非为!本官已狠狠训斥过她,今日特地带她来当面告罪。”
言毕,他眉头高拧,朝外扬声喝道:“还不进来赔罪!”
但见苏妙仪不施粉黛,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怯怯地挪步入内,与此前张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先朝端坐上首的太初山人福礼,而后将十两银子轻搁于案,随即退后半步,恭敬地道:“山人慈悲。那日是我骄纵莽撞,搪突了贵观与那位斐……斐娘子,我、我知错了,给老道长赔罪。”
太初山人缓声开口:“道门清净地,不与人争长短,事情既已揭过,便不必再以物相酬。这些礼,还请大人带回。”
董德元起身恳切道:“山人慈悲,旁的本官不敢强劝,只是这匣香烛,原是专为供奉祖师爷备下的,若再带回,实在心中有愧。还请山人看在祖师爷的面上,代本官向神前略表此意,成全本官的一番敬心。”
太初山人一捋长髯:“大人既有心,香烛贫道便代祖师爷收下,其余之物,大人还是带回去吧。”
“是是是!”董德元连声应着,识趣地示意小厮们搬回,“山人宽宏大量,本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那厢客套话说罢,一行人告辞。太初山人依礼亲送至大殿前广场,却恰巧遇斐然打此经过。
董德元眼尖,远远望见,大袖一抬,巴结地扬声喊:“斐娘子,斐娘子——”
斐然顿步扭头,一见来人即蹙眉:“知县大人,你怎么来了?”
董德元习惯使然,那腰已是弯下半截,险险就要朝她躬身行礼,猛然反应过来,局促地东张西望,伸手一摸后脑勺,硬生生又把腰板直。
“咳、咳咳!本官今日是特来向老道长赔罪,那日之事,实是本官外甥女——”
话未道完,苏妙仪早已抢上前,对着斐然急福两礼:“那日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娘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舅舅已好生教训过,我再不敢,再不敢了!求娘子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说完,一径缩身躲到董德元背后,再不敢露头。
董德元瞪她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斐然讨好地笑:“那本官便不打扰斐娘子清修了,告辞,告辞!”
语罢,领着一行人往山门去。
人早已走没影,斐然与太初山人却仍站在原地。她等了又等,终是忍不住,眼角余光悄摸瞟过去。
正正对上那一道精光内敛的目光。
斐然心头一跳。
想必是瞒不久了,她不由暗骂:这个董德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蠢货啊!掐死算了,气死她了!
*
唉。
四日,整整四日。
是的,他已经四日没出静室了!
斐然站在静室外,望着面前紧闭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推——
“善信?”张惟龄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伸着懒腰问她,“你找师兄吗?师兄不在这儿,他在圜堂坐圜呢。”
“坐圜?”斐然的手顿在半空,“坐圜是什么?”
“跟坐钵差不多嘛。”张惟龄随口答说,“澄心定意,抱元守一,以炼化道心。”
斐然有不好的预感:“那……那要坐多久?”
张惟龄仰起头,一手摩挲着下巴:“小静么一百日,中静要二百日,大静就得三百日了。”
“什……什么?!”
斐然登时两眼一黑。
看来此前自己的担心都不是多余,一旦表明心意,还真是一片衣角都瞧不见了。
她后悔了,她不想再给他留什么余地,再留下去,他怕是彻底成缩头乌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