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斟一盏茶,双手托起,递至太初山人面前:“山人,请用茶。”
苍老的手托住茶盏,接了过来。
“信士还有何话,请言吧。”太初山人说道。
斐然侧首注目山人,语声慢慢:“道长自襁褓便由山人抚育长大,他的世界是山人,是真一观,是四明山。他的生活简单清寂,日复一日,沉浸在晨钟暮鼓与经卷之中。他也确实如山人期许,长成了一个心性纯良、不染尘俗的出家人。但山人是否想过,这条修道之路,究竟是他自己心之所向,还是……其实他从未有过第二个选择?
“律法不许收儿童为僧道,其中一条缘由,是孩童心智未成,出家有时并非出于信仰,而是止于父母之命。红尘万丈,三千世界,他若亲历过,仍愿归还道门,那是他自证的道。可他若从始至终未曾有过选择的机会,那他这一生,到底是修道,还是被修道?
“我无意冒犯山人,只是希望山人不要左右他的决定,不要干涉他的选择。”
茶盏里的汤色渐次沉定,窗外晨雾散去,一痕淡青遥遥横在天际,远山轮廓悄然显现。
良久,太初山人叹息一声。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念完这一句,他抬起眼,“信士到底是谁?”
“我可以实言相告,”斐然说,“但山人得答应我,不能告诉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坦白。”
“好,”太初山人点了头,“贫道答应你。”
斐然迎上他的视线,直言道:“我的母亲姓朱。”
日色渐明,一缕金线透窗而来,栖于茶盏口沿,浮漾出一圈弧光。
“我的封号,是永康。”
*
东方既白,青峰数重。斐然与李惟道并肩站在山头,目之所及皆是连绵群山。
此时的四明山半在残冬,半入初春。山风已有一丝暖意,阳坡的梅花将谢未谢,还坠着三两点红。
斐然抬手将飞扬的发丝掠至耳后,启唇道:“道长,我要走了。”
眺望远山的眼眸缓缓移来。
察觉到那道目光,却不急着转过去。她语调轻快地说:“不坏你修行了,道长可开心了?”
颀长的身影立着,从容而端稳,唯独袖中的手在不自觉地握紧。
斐然侧过脸,眼睫忽闪,旋即对他绽开笑意:“骗你的啦。”
李惟道略垂了眸。片刻后,他问:“背上还疼吗?”
“疼!”她蹙着眉故意嘶一声,“疼死了,所以你预备怎么办?”
他又不答了。
真是锯嘴的葫芦,怎么敲也敲不出一声响!
斐然不再理他,兀自吸一口气,深深的一口,仿佛要把整座山的清气都吸进肺腑。然后她张开双臂,闭上眼,仰起头,一边往前迈着步,一边徐徐转上一圈。
阳光顷刻洒了满脸。
慷慨的太阳哪!被太阳照到的感觉可真好。
一忽儿,斐然已转至与他相对。她睁开眼来,在望定他的那霎,开怀而笑。
笑得灿若朝霞,明艳不可方物。
“道长,我是真的要走了,等会儿收拾完东西就走。”
方才不是说……
心跳闷闷地一顿,李惟道低下头去。
“但我不愿放弃道长。”斐然话锋一转,“我与道长定一约,以半年为期。这半年里,我想和道长在一起,做寻常夫妻,历烟火人间。若半年后,道长依旧觉得红尘无味,道心不移,我保证不阻拦、不纠缠,此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言着,她举步靠近:“道长,把我当成一场修行吧。”
耀眼的朝霞一点一点填满视野。
近在咫尺,斐然踮着脚尖去寻他的眼睛,笑着问:“怎么,怕入了红尘就再也不想回道门了?”
话音落下,山风倏然恣肆,呜呜地横扫山头。两人衣袂翻飞,发丝被扯散,牵绊着缠绕着。
“三日后申时,我在山脚八角亭等你。”
“你要是不来,那这辈子,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