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木门半掩,斐然背着身正收拾包袱,而外头,张惟龄靠着墙正探头探脑。
事发突然,此刻的张惟龄实则依旧懵然。
不是,他真的完全没发现好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但是他完全!一点也没有察觉!
自个儿想着,都觉不可思议,他竟有如此迟钝?
斐然没几样行囊,不过一盏茶工夫收拾妥当,挽了个青布包袱转身出来,抬首乍见张惟龄杵在门外,一副呆呆的样子。
走近一步,她抬手拍他肩膀。
张惟龄回过神,望着她挎在臂间的布包:“善信,你真要走了?”
斐然颔首,道:“乖,有机会姐姐请你吃肉。我先走啦。”
她这一说,张惟龄突然伤感。细算来,虽说相处不到五个月吧……唉,五个月也蛮久了,五个月欸……
平日闹归闹,那打心眼里说,其实他挺喜欢她的。斐然善信性格有趣,整个人还朝气蓬勃,极能感染身边人。一想到她一走,观里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样,心里就一阵一阵地不得劲。
张惟龄神色恹恹。
斐然便打趣:“嗳哟,你舍不得我呀?”
他闻言就有些不好意思,脚尖来回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一声。
斐然笑着将包袱甩过去:“那送我下山吧。”
张惟龄手忙脚乱地抱住,再抬头时,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他低首看向怀中包袱,没奈何地往肩上一背,小跑着追上去。
“善信,你这是要回衢州了吗?”
“暂时不回,先在余姚县住着。”
张惟龄“哦”一声,踌躇半晌,又吞吞吐吐地开口:“善信,你……你……”
斐然偏过头来:“磨磨唧唧做什么,有话就说。”
他便凑近问:“你是寡妇吗?”
“不是啊。”
“那你胆子好大!”张惟龄后知后觉地惊叹,“竟敢假扮寡妇进道观!”
她顿步转身,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来摇去:“小屁孩不要学我。”
张惟龄不服气地嘟囔:“我才不是小屁孩。”说完,又迟疑一会儿,“所以……”他压低了声问,“你喜欢师兄?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当然,”斐然毫不犹豫地道,“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张惟龄被她响亮的喊声吓到,下意识地东张西望,随即转念一想,她都不怕,他替她怕啥呀!
“我觉得师兄就不适合修道。”他小声说。
“哦?为何?”
“桃花运太旺!简直了。”
斐然不禁笑道:“你说得对,”她拍一拍自己的胸口,“我就是最旺的那一朵。”
张惟龄在旁挠挠耳根,也跟着傻乐。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朝山门走去。
太阳终于爬过山顶,天地间金光灿然。青石地上两道影子时近时远,被日光拉得修长。
满山满谷都透着回暖气息,四明山的春天,大约是从这一日起,才真正地开始来了。
*
“郡君——”
念微一路奔至门首,掩不住地兴奋:“郡君这是回来了?彻底回来啦?”
阿南阿北两个早笑呵呵地抢答:“回来了回来了,彻底回来了!”
“那李道长……”她欲言又止。
“进去再说。”斐然伸个大懒腰,道,“备些热水,我得好好洗个澡。”
“好好好,郡君快随我来。”念微忙不迭地应着,引人往里走。
此处宅子是她进真一观后,念微在余姚县置办的。几月来,她一直住山上,从未踏足过这里。
斐然跨进大门,但见迎面是青白石砌就的影壁。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壁心砖雕,却不由得驻足。
寻常影壁之上,无非雕些瑞兽祥禽,或刻些“福禄寿”一类吉字,这一面却有不同。只见壁心砖雕叠错有致,浮雕、圆雕、平雕诸法并用,深浅互衬,一幅壁画自石面浮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