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女子端坐书案,左手虚按一册账本,手边搁着把算盘,算珠半推;右手则执一管细笔,笔尖悬停在一行朱批的末梢。女子衣着素净,不簪珠翠,与满案账册作伴,神态从容自若。
影壁讲究挡煞聚气,世俗观念里,雕刻人物会引口舌是非。
将这幅画用在影壁,很独特,也很大胆。
斐然在影壁前停了一停,方穿过垂花门,步入中庭。
但见内院不铺方砖,遍植花木,由几条青石小径穿行其间。小径向东一折,见一方池塘,池水碧绿,几尾锦鲤唼喋水面,悠然来去。
斐然环顾一圈,满意道:“这宅子挑得不错。”
念微开心地说:“回郡君,原是打算赁一处的,可看了几处赁的宅子,都不甚合意。后来牙行说有户人家要急卖,是个三进院落,里头收拾得极好。我心想,与其月月交租,不如直接买下省心。当时一见这宅子,虽是有些年头,难得保养得宜。再者因卖得急,好些家什一并留下,倒省得再费心添置。且郡君您瞧,这院里种了许多树、许多花,待开春齐齐地开了,那该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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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将宅子逛一圈,热水便已备妥,斐然即往浴房来。
宅中浴房为前池后釜之式,二室以墙相隔,后室砌一矮灶,墙中暗开水道,汤水可沿暗道注入前室浴池。屋顶作瓮形穹窿,一则聚暖,二则待沐浴时热汽蒸腾,凝于穹顶形成水珠,便会顺弧形壁滑下,不致滴落人身。顶部一扇小天窗,用以采光透气,壁上另凿俩洞,到得晚间,可置油灯于内。
这般格局的浴房,最早见于南京大报恩寺,宫内武英殿亦有一处,唤作浴德堂,民间却实属罕见。此宅虽非广厦深院,但处处见巧思,想来前头那位主人,是深谙生活意趣之人。
门扉轻响,念微端着漆盘入内,只见上头摆着牛角梳、桂花胰子与一小瓶花露油。她将漆盘搁在矮几,便行至斐然身后。
抽出那根木簪,一头如墨缎般的乌发霎时垂了满肩,水汽氤氲中愈显光润。
“簪子给我吧。”斐然道。
念微一面依言递去,一面试探着问:“郡君与李道长……”
她将木簪握于掌心,慢悠悠地转了两转,回说:“我让他三日后来山脚八角亭。”
“要是……李道长不来呢?”
“不来?”斐然扬起声调,“不来就让阿南阿北把他绑了来。”
念微抿了抿嘴,再次探问:“那……那然后呢?带他回衢州?还是……京城?”
她弯腰将木簪小心安放在换洗衣裙上头,说:“先在余姚成亲,半年后我再带他回去。”
“什……什么?!”
这惊天大嗓门。斐然捂住耳朵,扭头嗔道:“我聋啦!”
“不行!”念微掷地有声,“不行不行不行!郡君,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啊!”
“行!”斐然放下手,弯唇冲她笑,“行行行行!谁说我把婚姻当儿戏了?”说着,眼睛睁大些,十二分的郑重,“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你想,就这样带他回去,祖母能同意?陛下能同意?”
念微崩溃道:“那您也不能先斩后奏啊!”
“你不懂。”斐然忽然伸出双手,虚虚地拢着,“他就像一团雾,我如今好不容易拿两只手这样小心翼翼地笼住了,我不能让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物,惊散了他。”
念微听得脑袋晕茫茫。
“若李道长三日后不来八角亭,郡君咱们就算了吧。”她竭力劝说,“强扭的瓜不甜,您硬把他抢来,那是坏他修行,他会恨你的。”
“他才不会恨我。”斐然轻快地一扬下巴颏,“他会爱我的。”
“郡君……”念微唤得无奈又心焦。
“别担心,”她一边脱道服,一边道,“你家郡君不做没把握的事。祖母与陛下那两关,之后我也有法子应对,你还不信我?”
劝劝不动,讲讲不通,念微是没辙了,只能认命地摇头叹气,手上帮着将道服外袍褪了下来。
解开系带,里衣松松散散地滑落半截,露出肩颈。
“郡君!!”
这一声惊呼比方才更甚。斐然吓得一缩肩,捂住心口道:“你又吓我,咋了?”
“你、你的背!”念微伸手颤颤地指着,“背上怎么了!是摔着了吗!”
“摔了一下,很吓人吗?”斐然费劲地回头瞧,却终究看不着,“对了,我有药膏,你帮我涂一涂,就在包袱里。”
念微忙去翻那只青布包袱,取来跌打膏,挖了一指,轻柔地涂抹乌青一片的背心。涂着涂着,她就红了眼圈。
背后很快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哭什么?乌青又不留疤。”她不甚在意地道。
念微吸吸鼻子,闷声说:“郡君,李道长就是你的劫。”
斐然闻言笑了:“怎么连你也张口闭口的劫?俗话说,是劫躲不过,是缘逃不掉。”她张开双臂,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我要迎接他,我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