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嘿”的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拦门么!”
“拦一道嘛!不拦多没劲儿哪!”说着,阿南将木杠往胸前一横,摆出一副把门将军的架势,“来来来,先过我这关再说!”
“你就等着小姐削你吧!”阿北笑骂一句,又指着他喊,“我告诉你啊,今儿个我帮李道长不帮亲的!”
言语间,瞅准时机,猫着腰一头撞上去,两臂一合,搂住阿南的腰拼命往前推。
阿南没防他这一手,踉跄两步。阿北立马腾出一只手,回身一把拽住李惟道的袖子。
“李道长,冲啊——”
一声“冲啊”落下,众人哄然应和。
抬着轿,拎着锣,抱着鼓,大家蜂拥而入,登时把这一方院子填得热热闹闹。
迎亲队伍一到,厨房忙活开了,上茶的上茶,上点心的上点心。几个婆子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住地道“烫着烫着”“借过借过”。
东厢房一水的席面,如今都坐满了人。桌上铺着大红桌围,金枣、龙凤饼、团圆果、橘红糕、葱管糖、鸡骨椒盐香糕干、莲子枣儿汤,林林总总二十多道,一盘一盘,一碗一碗地摆将上来。
三埭街的行郎与鼓手们嘴里嚼着,手里端着,吃喝得眉开眼笑。兴之所至,又是一番吹打,把满院喧腾再度推高。
那厢里桌的席面上,张惟龄看得眼睛直愣愣。
从未见过师兄穿这么亮丽的衣裳,更别提头上那顶乌纱帽还簪了花呢!他的脑袋跟着目光从帽檐那朵簪花一路往下低,低到脚上那双皂靴,又从靴尖一寸一寸地抬起,重新回到那朵花上。
李惟道搁下茶盏,抬眸问:“师父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啊?哦哦哦,”张惟龄回过神来,答道,“师父还是老样子,白日里倒还好些,就是夜里该咳还是咳。”
“有按时服药?”
“有有。”他连连点头,“每日两剂,都按师兄走前交代的煎法煎的。”
李惟道颔一颔首,再问:“你呢,近来可有认真做早晚功课?”
张惟龄拖长声调:“师兄——你都成亲了,还管我功课呢?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
李惟道淡淡看他一眼。
张惟龄到底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做了做了,功课都认真做了。”他凑近些,又嘻嘻笑说,“师兄,善信可美可美,我都不敢认了。当然,师兄也是风流倜傥。”说着,不禁慨叹,“这一切简直像一场梦。”
几出折子戏唱罢,锣鼓点子刚歇,便有人喊一句:“该新郎作催妆诗哉!”
众人哗笑着,七手八脚地把李惟道从席上推了出来,直推到卧房窗前站定。
所有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瞧他。
李惟道略一沉吟,便作道:“昔年将去玉京游,欲向仙山问道流。今日幸为秦晋会,拜请仙子下妆楼。”
话音一落,院里静一息,旋即便炸开了声儿。
“该首勿好!该首勿好!”
“太正经哉!像念经一样咯!”
“新郎官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满院子的人七嘴八舌地嚷着“重来重来”,正闹得不可开交,房里传出一声——
“我满意了,我满意了!都不许为难他!”
起哄声先是一顿,随后便笑得更欢了。
“嗳哟,难为一句,新娘子就心疼哉!”
“新郎官个诗好勿好,新娘子讲了算!新娘子讲好,个就是天下头一等好诗!”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日头偏西,霞光漫天,不过一忽儿工夫,暮色渐浓,灯火次第而上。
吃夜酒时辰到,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掌勺师傅一手颠锅,一手挥铲,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案板那边,几个帮厨妇人正低着头,一个切菜,一个剁肉,一个搓丸子。蒸笼一层一层地摞上去,白汽从缝隙里挣着往外冒,整间厨房都笼在白雾之中。
“起锅——上菜喽!”
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盘接一盘地送出来。红烧蹄髈油亮亮,清蒸鱼上铺着橘皮丝,八宝饭嵌满蜜枣与桂圆,还有一盆全家福,蛋饺、肉丸、虾干、笋片挤挤挨挨地卧在汤里。香味自厨房飘到席面,勾得大家纷纷伸长脖子。
斐然与念微、秀英一道在房里用饭。因上轿时辰是子时,这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大清早就已整装,好在凤冠不算重,否则到得这时真是脖子也僵了,脑袋也沉了。
她不由叹道:“成亲真累啊!”
夜渐深,人间一片漆黑,幸而银河在天,横亘如练,照见万象。
“当——”
第三遍对锣敲响,上轿时辰终于到了。
秀英捧起红盖头,与念微各执一边。
盖头徐徐覆下,遮住了眉眼、鼻唇,直至她的世界变成一片温柔的暗红。
厅堂内,行郎们列成两排,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着满堂红绸;厅堂外,已是鼓乐齐奏,鞭炮炸响。
念微与秀英一左一右,搀着斐然从房里出来。
嫁衣被火光一映,缎面上织金的鸳鸯戏莲便隐隐浮动,泛出金光。
走到花轿边,自盖头下沿,她觑见一双云纹皂靴,鞋帮挺括,一步不动,稳稳地立着。
心里一痒,想偷偷掀开一线盖头,看他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谁承想,指尖才碰到红穗,便被一只手按住。
“不能掀。”秀英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笑,“还没入洞房呢,这会儿掀了不吉利,且忍忍。”
斐然的手被按得死死,只好放弃偷看的念头。
轿帘撩起,露出里头一方小天地。秀英一手护头,一手扶臂肘,引她进去。
斐然弯腰入轿,端正坐好。
帘子随之垂落。
八个轿夫齐齐下蹲,将杠子架上肩膀。领头的吆喝一声“起——”,八人同时站起。
轿身轻微一晃,随即平平稳稳地悬在半空。
火把的光在前头开出一条路,八抬大轿沿着这条路一悠一悠地走,四角流苏摇出细碎光影。
鼓乐大作。
唢呐声又高又亮,穿破沉沉夜幕,将满天星子都惊得一闪。
轿子抬出门,秀英便端来一盆水,递与念微。
念微捧着铜盆不明所以。
锣鼓喧嚣。秀英抬手指向轿顶,扯开嗓子道:“把这个水泼在轿子顶上!嫁出了囡,泼出了水!”
念微一听,脸色霎时变了,慌忙将铜盆往怀里一护,急道:“这个水我们不能泼的!我们绝对不能泼的!”
什么泼出去的水,她今日要是敢泼这一盆水,那就是犯大不敬之罪。
郡君自小被陛下带在身边,一切规格比照公主例,虽名义上不是公主,但实则就是公主。郡君这等身份,用“嫁”这个字眼都是不合适的,而是屈尊“下降”。郡君现下与李道长如胶似漆,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她不能忘了规矩。论嫁,那也只能是李道长嫁。
阿南赶紧过来,亦道:“秀英姑娘,这水我们真不能泼!”言罢便不由分说,一把接过铜盆,往宅子里跑,要把水倒回缸里去。
秀英怔一怔,望着那跑远的背影,又看看轿子,没再坚持,只摇了摇头,笑着跟上。
鞭炮震天价响,一行人步伐一致地朝河埠头走去。
花轿内,斐然从袖中摸出油纸包,展开来,里头是麦芽糖,只余下最后一小块。
她拈起那块糖,送进嘴里,甜味一丝一丝弥漫。
含着这块糖,悄悄撩起红盖头一角,透过被夜风吹得微扬的轿帘,望见前头一道挺拔背影。
望了又望,盖头不舍地落下,满心欢喜,犹自荡漾。
斐然闭上眼,笑着在心里说:母亲、父亲,我成亲啦!
你们有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