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继续往上走。塔一共六层,她们走到了第五层。第五层比下面几层更暗,窗子更小,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苓夏忽然停住了。
“安柯,”她说,“你看地上。”
安柯低头。
地板上有痕迹。不是灰尘,是拖拽的痕迹——像有什么重物被从房间中央拖到墙边,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印子。印子断断续续,延伸到墙角,消失在砖缝里。
安柯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道印子。
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不是血。是砖灰——但和普通青灰色砖灰不同,这砖灰是暗红色的,像砖里掺了什么东西。
“砖里有血。”苓夏说。
安柯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第一夜那些浮在水里的砖,每一块上都刻着“砌我”,每一块里都锁着一个人的喘息声。
这些砖……真的是人变的。
她们在第五层待了很久,没有找到更多线索。暗红色的拖拽痕迹只在第五层有,上面第六层和下面四层都没有。像有什么东西只在第五层被拖拽过,然后消失了。
下午,她们回到了书房。
安柯把布片放在案几上,和宣纸并排。青灰色的纸上画着那块砖,布片是暗红色的,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像血和灰。
苓夏坐在窗边,擦拭长笛。她没有再追问安柯,但安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遮着墨痕。
安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天渐渐黑了。
子时快到了。
安柯拿起画笔,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听”字。不是用墨,是用笔尖的金色。字写完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纸面浮起来,飘到空中,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落在书房的各个角落。
光点所到之处,声音被放大了。
安柯听见了墙里的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砌砖声。
是呼吸声。
很多很多人的呼吸声,从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传来,微弱而绵长,像睡着了。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细碎的低语——
“她骗了我们……”??“塔不是用来修塔的……”??“七块砖……七道门……”??“第七块砖砌完,门就开了……”
安柯的背脊发凉。
七道门?
她看向苓夏,苓夏也听到了,脸色苍白。
“门?”苓夏说,“什么门?”
安柯还没来得及回答,子时的钟声响了。
当——
第一声。
书房里的灯光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案几上的宣纸自己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纸上那块砖的图案开始发光,青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得整个书房像泡在水里。
当——
第二声。
墙上的砖开始震动。一块、两块、十块……砖面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安柯掌心的墨痕剧烈发烫,比前两夜加起来还烫,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当——
第三声。
书房中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普通的裂缝——裂缝里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一口井。裂缝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出来的,青灰色的砖块沿着裂缝排列,一块一块,正好七块。
七块砖,围着一口井。
井里传来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砌砖声。
是塔鸣。
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像巨大的钟被敲响后余音不散,又像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吸。嗡鸣声钻进安柯的耳朵,直接震在她的骨头里。她看见苓夏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嘴角渗出一丝血。
“苓夏!”安柯冲过去扶她。
苓夏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井口的黑光。
“安柯,”她声音发抖,“井里有东西在叫你。”
安柯低头看向井口。
黑色的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红色的。像一盏灯,像一双眼睛。
那光在上升。
很慢,但确实在上升。伴随着塔鸣的嗡鸣,那光越来越近,安柯渐渐看清了——
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手,从井底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是青灰色的。那只手攀住井沿,慢慢把自己拉了上来。
先是一只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从井里爬了出来。
林小雨……
但她和安柯在画里、在窗户里看到的林小雨不一样。这个林小雨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她的红裙子上沾满了青灰色的砖灰,像刚从砖堆里爬出来。
她站在井边,看着安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许仙,第三夜了。”
安柯握紧画笔,把苓夏护在身后。
“你不是林小雨。”安柯说。
小女孩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睛盯着安柯,“我是她们……”她抬起手,指向身后的井,“井里有七个人。我是第一个。”
安柯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个人。七块砖。七道门。
“你们是谁?”安柯问。
小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每一代许仙砌七块砖,”她说,“砌完一块,就有一道门打开。七块砖砌完,七道门全开,塔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
小女孩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被人用线拽起来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