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仙,你终于来了。”
安柯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白素贞慢慢转过身。
安柯看清了她的脸……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苍白而美丽,眼睛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她看着安柯,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七十年了。”白素贞说,“每一代许仙都会来砌砖。每一代都问我,为什么要修塔。”
她向前走了一步。
安柯想后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没有人问过,塔为什么要倒。”
白素贞抬起手,指向塔下。
安柯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
塔下不是西湖。
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焦土遍地,像被火烧过。废墟里站着很多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宋代的,有明代的,有民国的,也有现代的。他们都在抬头看着塔顶,看着安柯。
他们的脸……都是许仙。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安柯。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修塔。”
安柯猛地惊醒。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案几,浑身是冷汗。
天还没亮。
苓夏靠在门边,还在睡。长笛横在膝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噩梦。
安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墨痕又深了一点。第二层。她能感觉到纹路在皮肤下面呼吸,和塔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拿起案几上的画笔。
笔尖的金色比昨晚更亮了。
安柯看向那张宣纸。
纸上那块砖的图案还在。但砖的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和她掌心纹路一样的青灰色写的:
“第一块砖,已砌。”??“还剩六块。”
安柯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块砖?
她忽然想起副本背景里的那句话——“每逢子时,塔中便会传来砌砖之声”。
原来那不是别人在砌砖。
是许仙在砌砖。
每一代许仙,每七十年,都要在塔里砌七块砖。砌完之后,魂魄被吸进塔里,成为塔的一部分。
而她是这一代的许仙。
安柯握紧画笔。
她不想砌砖。
但她更想知道——塔为什么要倒?白素贞说的“没有人问过塔为什么要倒”,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废墟里的“许仙”们。
他们为什么都在看着自己?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安柯把宣纸重新压回案几下面,把画笔收进袖中。
第二夜过去了。
第三天,安柯和苓夏没有待在书房。
她们去了塔里。
白天的雷峰塔和夜晚完全不同。长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塔檐的声音。木窗半开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看不见西湖,只能听见水声——不是白天该有的水声,是夜里那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水声。
安柯混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低头看掌心——墨痕被袖口遮住,但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安静地伏着,不像夜里那样躁动。
“你发现没有,”苓夏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白天塔里没有声音。”
安柯点头。
第一夜和第二夜的哭声、砌砖声、低语声,全都在子时之后才出现。白天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哭声,没有砌砖声,甚至连风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塔在装睡。”苓夏说。
安柯看了她一眼。
苓夏耸耸肩:“我猜的。但它晚上醒过来,白天装睡——说明它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
苓夏没有回答。她停在一面墙前,盯着墙上的砖看。那是一面内墙,青灰色的砖,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安柯画在纸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苓夏指着砖缝。
安柯凑过去。砖缝里嵌着东西——不是灰浆,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布,像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已经褪色发黑了,但边缘还保留着一点原本的红色。
安柯伸手想碰,苓夏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直接碰。”苓夏从袖中抽出一根发簪,用簪尖把布片挑了出来。
布片落在苓夏掌心。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很深:
“别信白蛇。”
安柯的呼吸停了一拍。
别信白蛇。
梦里白素贞说“没有人问过塔为什么要倒”,语气疲惫而悲悯,不像反派。但这片布……是上一代许仙留下的?还是更早的?
苓夏把布片收进袖中,面色凝重:“昨晚你梦到什么了?”
安柯犹豫了一下,把白素贞的话告诉了她——但没提墨痕加深的事,也没提历代许仙的废墟。
苓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让你信她,”苓夏慢慢说,“但布片让你别信白蛇。到底信谁?”
安柯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