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哥王高鑫,比她大两岁,是她爸妈在她出生那天从福利院领养的。这事儿她从小就知道,家里人没瞒过她。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她爸妈对王高鑫,比对她好。传说中的重男轻女。
不是说给她哥买东西不给她买,是那种更细微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好菜往她哥那边放。她哥爱吃的菜,她妈会特意多做。她哥说想吃什么,第二天桌上就有。她说的呢?她说的也不是没人听,就是听了,但记不住。
她哥考了八十分,全家夸,“咱家鑫鑫真聪明”。她考了九十五分,她爸说“还有五分去哪了”,好像那五分是他丢的似的,是一件耻辱的事。
她哥想买车,她爸二话不说掏了十五万。她大学毕业想考研,她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工作早点稳定”。她妈在旁边没吭声,没吭声就是同意。
她不是没说过。说过,吵过,闹过。没用。
她妈会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哥从小没在亲爹亲妈身边长大,我们多疼他一点怎么了”。
她爸会说“你跟你哥比什么比,他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
她不知道一个领养来的哥哥撑什么家,但她学会了闭嘴。后来就不说了,不吵了,不闹了。学着接受,学着不在乎。
但接受不等于不疼。疼就是疼,你告诉自己一万遍“我不在乎”,它还是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呼吸的时候硌得慌。
她姥姥活着的时候,她是有人疼的。姥姥说“彤彤是咱家最懂事的孩子”,姥爷走之前还惦记着给她攒上大学、考研读博的钱。可惜姥姥姥爷走得早,姥爷在她六岁时胃癌走了,姥姥在她八岁时心梗走了。
姥姥走的那天她在学校,被老师叫出去,说“你家里人让你回去”。她坐在车上,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没哭。到了家,看到她妈红着眼睛,她爸站在门口抽烟,她知道姥姥没了。最后一个真心疼爱她的至亲,从此消失在了整个世界里。
她记得那天特别清楚。她走进姥姥的房间,姥姥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手露在外面。她想摸摸姥姥的手,被大人拉开了,说“小孩子别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没有人理她。后来她自己走到院子后面,蹲在墙角,看着地上的一窝蚂蚁爬来爬去。有只蚂蚁搬不动一粒米,围着转了好几圈,最后走了。她想,蚂蚁也会难过吗?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那个必须“懂事”的孩子。懂事的意思就是——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别人给多少就要多少,不给也不要。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恨不得立地隐身,以为这样就不会疼了。但缩得再小,疼还是那么难以习惯。
她啃完面包,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地上了。她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袋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捡起来重新扔了。这次一击即中。
刷牙洗脸,擦了婴儿牛奶味的面霜后,香喷喷地躺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圆形的,边缘发黄,像一朵云。房东说会修会修一定会修,说了半年了还没来。
她就天天盯着那块水渍,都快盯出花儿来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块水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就那样灰扑扑地印在天花板上,没人真的在意,却总是惹人嫌的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美玉发来的消息:“馨彤,周末有空没?一起吃饭啊,好久没见你了。”
黄美玉是她的高一同班同学加大学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长得漂亮,性格好,人缘好,走到哪都发光的那种人。
大学的时候,黄美玉是她们班里的文艺委员,组织活动的时候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她。王馨彤跟着自己班的同学坐在台下等她们排练完也要用场地,那时候她就觉得那个人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不是同类人。
但黄美玉偏偏主动跟她做了朋友,毕业了还一直联系着。王馨彤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她做朋友,像是灰姑娘蹭了公主的光芒。
“好啊,去哪?”她回,晚了一秒钟都是对好朋友的不尊重。
“南新路新开的那家湘菜馆,听说不错。”
“行。”
结束话题后,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哥结婚的事,公司的事,考试的事,还有钱的事儿,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一间没人住的新房子,风从被时间和无人照看而自然破损、变形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三十一了。身边的同龄人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升职的升职,好像每个人都在充满冲劲儿和野心地往前跑,只有她停在原地,看着别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就她一个人,下班回出租小窝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她不是没相过亲。同事介绍过,亲戚介绍过,见过几个,聊过几个,都没成。
有一个在油田公司上班的,人挺好,就是太闷了,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像两个哑巴在相亲。有一个做手机生意的,话多,但每一句都在炫耀自己多有钱、多有眼光、多明智。还有一个是她妈托人介绍的,见了一面饭还没吃完就跟介绍人当她面说“她太闷了,没意思”。
人家嫌她闷,嫌她不会来事儿,嫌她条件一般。她不怪人家,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闷,确实不会来事儿,条件也确实一般。美丽市就这么大,好条件的姑娘多了去了,人家凭什么非选她不可?
她就这样了。闷,不会来事儿,条件一般。她接受。她还爹不亲娘不爱,哈哈哈……她接受。
但接受不等于不疼。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就像她知道自己的三十一年人生里,从来没有被谁真正偏爱过。不是没人对她好,姥爷、姥姥对她好过,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了,她没有再被谁放在心尖上过。
“算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没人听见。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这话她说了没有十万遍,也有一万遍了。
每次都没用。无甚用。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