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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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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地板上掉了一根针——你一定能听到,而且你一定会注意到。

王馨彤看着她,有点闹不明白,又仿佛有预感她会说出什么,等她继续往下说。

“就是……”焦颖娇想了想,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一条线,把圆分成两半。“她那种人,走到哪好像都在发光,所有人都喜欢她。不像我,和你,走到哪都像个鬼影。”

“鬼影”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但这个词本身的重量不轻,它掉在桌上,砸出了一个坑。

焦颖娇又说:“请你别介意我对你的形容,我觉得你能懂我的意思,我学生时代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玩。你也一样?或者是你本身不愿社交,所以像个孤儿?”她的语气很平稳,语速也是平稳,连停顿都像被尺子量过。不像在说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事,倒像在念一段课文,不带感情的那种。

“就她,主动来找我说话,拉着我去吃饭,约我逛街看电影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自己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透明人,谁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突然有个人很认真地看到你了,还对你笑了,她一直对你笑,从此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王馨彤。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王馨彤说不上来是什么——是期待?是试探?还是只是单纯地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

王馨彤点了点头,轻声说:“她确实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她说完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接不住焦颖娇扔过来的那些重东西。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特别特别特别好”这句话本身是没错的,但它不够,它在焦颖娇的那些话面前像一把儿童小雨伞面对一场雷暴雨,根本抵抗不了也无法保护好已是成年人的她。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王馨彤没想到的话。

“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王馨彤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里还夹着一片鱼块,筷子悬在锅的上方,鱼块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手抖还是脑子在抖。

她故意表现出愣了一下的样子。“什么意思?”她避开焦颖娇的视线,然后问。

“就是……你觉得她好,对吧?”焦颖娇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王馨彤,不给她躲闪的空间。那种注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看人都是扫一眼就移开的,像蜻蜓点水,点到为止,水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圆点。但这次她盯住了,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想拔都拔不出来,平白多出一股残忍和疼痛感。

王馨彤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一下一下的,力气非常大,像有人拿着利斧在劈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被一击即中。

她喜欢黄美玉吗?当然喜欢。黄美玉是她的好朋友,她当然喜欢她。但焦颖娇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问的是另一种喜欢,是那种“你是不是也把她当成那个发光的人?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她好到让你自惭形秽?你,是否想独占她的好?”王馨彤不确定焦颖娇是在问她,还是在问她自己。

“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当然觉得她好。”王馨彤说。她把“好朋友”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焦颖娇,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焦颖娇看了她几秒。那几秒好像很长,长到王馨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她不知道对面的人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跳。

随后,焦颖娇的视线悄然偏转,不再凝注于王馨彤的双眸。面对“唯一的”这一特定表述,她的内心涌起一阵微妙的感触。反感、厌恶,真是令人烦躁啊。

“嗯。”她说,只有一个字。

她低下头,拿起公筷夹锅里已经烫好的茼蒿,放到自己的油碟里,换了自己的筷子,将茼蒿夹起来,蘸一蘸、翻过去再蘸一蘸,蘸足了汁味了才夹起来,咬了一口,被烫到了,嘴咧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了。却并非陷入一种共识的沉默,而是各自陷入了各自的心事里。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总有人是没话找话,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尴尬,但也莫名其妙有种维护彼此从的默契。

这次是彼此都话里有话但谁都不点明白,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堵名叫黄美玉的薄墙,薄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但谁都没有勇气把那堵墙推倒,怕墙倒了之后对面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

王馨彤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她又瞧了瞧焦颖娇。焦颖娇正盯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的泡泡发呆,菜都已经老得没法吃了,她也没去管。王馨彤伸手拿过公筷,把菜全都夹了出来,搁在之前服务员放煮熟的肉的那个干净盘子里,有点发黑的那面朝上,颜色深暗,像一场噩梦,让人看了扎心。

焦颖娇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

“没事。”王馨彤说。

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有马上移开,停了一秒。王馨彤在焦颖娇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嫉妒和审视。不是那种恶毒的、想要毁掉什么的嫉妒,也不是居心叵测的审度,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她,我也接受自己比不上她,但我还是难受”的嫉妒,是那种我想搞明白你是什么人的那种审视。

那种嫉妒不会伤害别人,只会伤害自己,像一把剔骨刀,刀尖朝里,一刀一刀地剜自己的肉,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而那番短暂的审视,也只不过色厉内荏。

王馨彤这次逼着自己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承认,但她也有这种感觉。对黄美玉,对焦颖娇,对这个场面,她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嫉妒黄美玉——嫉妒她的光芒,嫉妒她能活的这般享受且轻松,嫉妒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人偏爱。她也嫉妒焦颖娇——嫉妒她敢问出“你喜欢她吗”这个问题,嫉妒她至少还敢试探,而自己连试探都不敢。

后来的那点肉和蔬菜吃得很快。两个人都饱了,也可能是想快点吃完快点结束这个有点让人喘不过气的场面。她们把剩下的肉和蔬菜全都吃光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分了,光盘行动很成功。

焦颖娇拿着押金条去结账,王馨彤在侧面看着,她简直瞳孔地震,她居然使用纸币!她先是用了黄美玉留下的券,又补了几十块钱的差价。她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等收银员找零,找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叠了叠,塞进裤子口袋里。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风已经彻底停了。美丽市的风就是这样,刮起来要命,停起来突然,像有人按了开关。地上还湿着,不知道是不是下过了雨,或者雨夹雪?黑乎乎的一滩一滩的,在路灯下反着光。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的清香味道。

“你怎么回去?”焦颖娇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

“我开车来的。”王馨彤拿出车钥匙,晃了晃。

“那你回吧,我就先上去了。”焦颖娇指了指旁边的单元门,她家就在楼上,三单元,顶楼楼下那层,24楼。

“好。”王馨彤说。

焦颖娇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站了几秒,没回头,也没说话。然后她侧了一下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只是动了一下,没出声。

“怎么了?”王馨彤正准备背转身,刚巧看到了,问她。

焦颖娇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王馨彤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里面有什么情绪在闪。

“没什么。”焦颖娇说。

她转回头,走了。

单元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电子锁“嘀嘀”响了两声,然后门锁住了。

王馨彤站在火锅店门口愣了愣,终于把赴约这顿饭时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叹了出来。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叫了一会儿就不叫了,大概是主人骂了它。她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今天没有星星,但能看到朦胧的月亮。

她想起焦颖娇的那个回头。那个回头的时长不对劲儿,正常人说完了“没什么”应该马上转回去继续朝前走,但焦颖娇的“没什么”和转回去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又略显过长的停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停顿大概只有十秒,但在王馨彤的印象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在那十秒里看清楚焦颖娇侧脸的轮廓——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微微抿着,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钉,就那么空着,眼花的话会把那个耳洞看成一个痣。

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王馨彤想不出来。她甩甩头,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内耗去想这个问题。

她走到自己停车的地方,解锁,上了车,启动,开出这片停车场。王馨彤忽然无比松弛,慵懒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大脑和全身,她居然不顾安全驾驶,半靠着车窗,歪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恍过,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烁,像小时候看的幻灯片,一张一张地换,每张都不一样,但看多了都差不多。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轻点打开微信。黄美玉在她们仨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得好开心呀,下次再约!”后面跟了三个比心表情。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前发的。她没回。焦颖娇也没回。她们都没顾上她。

群聊就这么安静着,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没了声音,不是干涸了,是流到地底下去了,你看不到它,但它还在流淌,且汹涌澎湃。

她点开焦颖娇的头像,放大看了看。是一本书的封面,灰色的底色,有一个女人的侧脸,女人的头发很长,飘在身后,像在水里。她看不清书名是什么,又放大了一些,还是看不清,像素太低了。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几秒,退出了微信。

她安全地把车开到楼下,她们小区的停车位还算充足,她找了个就近的停车位,停进去,下了车。单元门口的路灯坏了一个,不停闪烁,忽明忽暗的,像是开演了一部末世恐怖片,马上就要迎来丧尸潮和怪物的攻击。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跟着灯光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像个在跳舞的鬼影。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说的那句话——“不像我,和你,走到哪都像个鬼影。”

鬼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灯光闪了一下,影子消失了。灯又亮了,影子又出现了,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个大小,什么都没变。

她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点荒诞。两个觉得自己是鬼影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互相猜疑“你喜欢她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两个溺水的人在互相问“你湿了吗”——废话,当然湿了,都快死了。

能有什么事呢?她问自己。

她不知道。

她上了楼,开了门,没开灯,换了鞋,直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和发霉的墙纸还在那儿。

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焦颖娇那句话——“你喜欢她吗?”

她闭上眼睛。那块水渍在眼皮底下浮现出来,比在现实中更清晰、更显眼。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会让她好梦了。它会像那块水渍一样,印在天花板上,印在她的脑子里,印在这个四月的夜晚里,不管她愿不愿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一团,像一只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安全缩进壳里的潦草的蜗牛。

明天还要上班,且早上9点半开会!噢!特喵的,还不给算加班。

晦气。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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