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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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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美丽市开始升温了。雪化差不多了,树还没绿,到处灰扑扑的。路边的所有树枝还是光秃秃的,枝条直愣愣地戳着天,像梗着脖子不愿低头的愣头青。美丽市的春天就是这样,不是“春回大地”的那种春天,是“冬天终于熬不住了”的那种春天。

气温从零下蹦到零度,羽绒服穿不住了,换成了呢子大衣,但早晚还是超级冷,背阴的地方也冷得人直打哆嗦,就属于只顾风度的穿少了冻得哆嗦,兼顾温度的穿多了中午又热得汗流浃背。

王馨彤每天出门要看好几遍天气预报,了解一下温度再决定穿什么,天气预报会变,也时常不太准,有时候都走出单元门几十米了,终究是错付了,还是选错了但又没时间回去换衣服。

王馨彤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公司从住建局接了两个委托的新项目,是城南那边的两个新住宅小区的招标控制价,造价部门人人都跟上了发条一样,从早转到晚,主动加班,有的老师傅甚至午夜0点了,还在办公室里忙。

老马的脾气更差了,动不动就拍桌子,拍完却立即又笑嘻嘻的,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连带着王馨彤也挨了好几次骂——有一回她把付款单上的日期写错了,老马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你干了六年了连个日期都写不对?”她没吭声,把单子拿回去改了,改完了拿给他,他说“好好好,下次注意”。就这样,没有“没事”,没有“没关系”,就是“下次注意”。

她每天加班到八九点钟,最长一次加班甚至晚上11点半才离开办公室,回家倒头就睡,连刷手机的时间都没有。但她还咬着牙在悄悄备考一级造价师和中级会计师。

每天晚上加班回来,一般洗完澡已经十点半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上下眼皮就打架,看两页就开始走神,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字迹已经开始重影了。

她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眯五分钟,结果一睁眼就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脖子酸得动不了。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响,她按掉,想着就再眯五分钟,结果又睡熟了,再睁眼就是七点四十分了。

她有时候想,自己到底图什么。考证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瞎为难她自己,她那些考了证的同事,该加班还是加班,该被骂还是被骂,工资也没涨多少,就比如张工吧今年考过了中级经济师,工资就给涨了两百,该喊她张工还是得喊小张姐姐。

但她又觉得,总得做点什么。如果不做这些,她就真的什么目标都没有了,更没什么坚持,已无心愿,更别提理想或者梦想了。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任何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人得给自己找个理由,哪怕是骗自己,哪怕是哄自己,也得有个理由撑着,不然每天早上睁眼的意义是什么?

黄美玉后面又约了她好几次,她都没空,恨得心里在滴血,都是她不好,才老是辜负了黄美玉点的美好和友情。

黄美玉在微信里就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声音里有那种假装生气的调调,尾音甜甜地往上翘,可爱到人心窝里去了。

她明知她只是开玩笑,但还是马上认真解释说:“真不是,忙完这阵请你吃饭,骗你是小狗。”仿佛慢了一秒钟,都是对她的不尊重。

黄美玉立刻回复了个“汪”字,还配了只摇尾巴的柴犬表情包。

她盯着屏幕噗嗤一声笑了,大笑完又有点酸涩——原来认真回应黄美玉,早已成了本能,而这份本能,正一点点把她的空洞和阴郁用阳光和美好填满。

四月十八号,周五。

她终于忙完了一个阶段,七点半准点下了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残血一般的一点点红色挂在西边的天上,风一吹,那抹残红便似乎被簌簌抖落下来,凉意沁进毛衣领口。她下意识裹紧呢子外套。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种泥土化冻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新鲜很清香,像小时候在姥姥家院子里闻到的味道。

正想着晚上吃点什么好呢?黄美玉的微信消息又非常及时进来了:“今晚有空没?娇娇说她家楼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小黄花绽放火锅店,去试试?她有好几张券儿!”

王馨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娇娇?谁啊?想了想,一拍脑门,回复:“行。”

她跟着导航开车到了焦颖娇家楼下。焦颖娇住的那个老小区十年前确实是市中心,周围大多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楼,外墙刷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像长了皮肤病,令人总是难以启齿但又习以为常。楼下停的车也大都不凡,各种品牌款式都有,比如奔驰大G、老款霸道、路虎揽胜行政版、宝马X5、奥迪Q8等等,也会有比亚迪秦Plus,五菱SUV、新款哈弗H5、本田飞度、大众高尔夫等等之类的亲民经济适用型品牌款。

车位相当不好找。她兜了三圈,转来转去,终于看到一个刚开走车的车位,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车位是朝向右的,而她要从左边倒进去,两边车停的不规范,车位很狭小,叹口气,停了半天,后视镜里看后轮差点蹭到右边的车,她挂了前进挡往前挪了一点,又倒了一把,总算停进去了。熄火的时候她又叹了口气,停个车比上班还累,不如坐公交!

停好车,看到黄美玉已经到了,站在那家传说中的火锅店门口正跟焦颖娇说话。焦颖娇站在她旁边,还是穿着黑色衣服——黑色薄款短羽绒服,黑色牛仔老爹裤,黑色运动鞋,仍然从头黑到脚,不过她注意到袜子居然是白的,像个行走的感叹号。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头发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开,就那么糊着。

火锅店就在她家楼下,小黄花绽放,呵。

店面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的,摆着十几张桌子。生意挺火爆,几乎坐满了,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大力酬宾”的红字,但不知为何,明明时间应该不太长吧?那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新”字的最后“亲”都快看不见了。

店里面烟雾缭绕的,火锅锅底味、菜味、香味和辣味,呛得人有点想打喷嚏,又挺上头的,王馨彤肚子里瞬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好饿。

三个人碰了头,进门就被焦颖娇带着往坐角落一桌坐下了,焦颖娇提前预定好的位置。黄美玉坐中间,左边王馨彤,右边焦颖娇。服务员拿来押金条,黄美玉看了看压在了抽纸盒底下,露出一角以防看不见就彻底忘记了,小手一挥说“是自助的,自己去拿”。

三个人去冰柜那里拿了几盘肉盘——麻辣鸡胗、雪花肥牛、骨肉相连、龙利鱼块、油黄鸡、鲜切小肥羊、黑椒牛五花、黑椒牛肉粒,又拿了几盘蔬菜拼盘类的。饮料拿了几瓶冰镇噶瓦斯和橙汁。

噶瓦斯是美丽市本地人爱喝的西北当地特色饮料,也叫西北土啤酒,美丽土可乐,极低的酒精含量,传说1%左右,喜欢喝的人觉得口感有点像蜂蜜味的可乐,但更甜一点;喝不惯的人觉得口感很诡异,像“999感冒灵”的味道。

这两种评价都对。因为噶瓦斯就是那种“爱你的人爱死你,恨你的人恨死你”的饮料,跟榴莲、香菜是一个道理。

锅底已经被服务员端上来安置好了,火开到最大,她们仨正无比默契地纷纷往锅里下肉,一看就都是肉肚子,这次气氛比上次好一些。

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熟了,也可能是恰逢周五晚上大家都比较松弛,连焦颖娇的话都多了一点。虽然也不过就是从三句变成五句,但在座的其他两人都明白,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黄美玉喝了口噶瓦斯,开始聊她最近遇到的一个奇葩相亲对象,这回不是油田公司那个了,换了一个。她说这个人是她同事介绍的,在医院工作,外科医生,据说手术做得特别好,切阑尾比别人切土豆还快。

“你们猜他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儿?”黄美玉放下噶瓦斯的杯子,故意卖关子,眼睛看看王馨彤,又看看焦颖娇。

王馨彤猜“电影院”,焦颖娇猜“咖啡厅”。

“都不是。他约我去——他们医院的解剖实验室。”黄美玉说完,自己先笑趴了,趴在桌子上拍着桌面笑。

王馨彤愣了一下,然后也突然被点穴点到了笑穴,哈哈哈笑了,倒也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你在逗我吧”的不可思议的笑。焦颖娇也笑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抽了两下,然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他说‘我晚上要加班,你过来陪我吧,我带你看看我们新到的标本’。我说‘什么标本?’他说‘人体标本’。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学医的嘛,习惯了’。”黄美玉学着那人的语气,一脸无辜,好像真的不觉得约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去看人体标本有什么问题。

王馨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焦颖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使劲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咯儿咯儿的,像只百灵鸟。

笑完了,黄美玉问焦颖娇:“娇娇,你那个年假休完了?到底休了多久啊?我记得你说要休两周?”

焦颖娇摇头:“没有,就一周。哪敢休两周,我们周总那个脸色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懂的”的无奈。

“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啊?”黄美玉又问。

“还行,看了几部剧,看了几本书,时间就过去了。哈妮,咱们上回聚餐聊过这个话题了。”焦颖娇无奈又带着宠溺说,用公筷夹起一片已经煮熟的五花肉,放在了黄美玉面前的盘子里。

“看的什么书?哎呀,我忘了嘛!我不管!你陪我再聊一遍!”黄美玉撒娇,娇蛮地又问了一句。

王馨彤也同时小声问了一句:“什么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就是突然好奇了。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百年孤独》,还有一本是《活着》。”

“《百年孤独》我大学时候看过,没看明白,人名字太长了,记不住谁是谁。”黄美玉吐吐舌尖儿说。

王馨彤附和说:“确实,名字太长了也太绕了,劝退了我,我连一半都没看完就放弃了。”

“嗯,是挺绕的。但慢慢看还行,不用记名字,看那个故事就行了。我看难啃的书,习惯用费曼读书法,我又恰巧是越挫越勇型的读者,慢慢就看完了。”焦颖娇说。

这是焦颖娇第一次对王馨彤说的话做出了超过三个字的回应。王馨彤注意到了,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噶瓦斯。

黄美玉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到一半,黄美玉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铃声,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啊有人找我”的变化,是那种“完了出事了”的惊悚,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接起来:“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王馨彤听不清,但能看到黄美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从红润变白,从白变青。

“水管爆了?哪里裂了?厨房?还是卫生间?……那你们先把水阀关了,切记把电闸也拉了,对,水阀就是那个圆形的阀门,往右拧……我马上回去,你们别动,别碰电线,地上有水别踩到插座。”

她挂了电话,立刻站起来,动作很猛,椅子往后一撞差点倒了,王馨彤伸手扶住了。

“我得回去一趟,我妈说水管爆裂了,厨房发水了,把家里淹了,地板上全是水,我爸不在家,我姥姥还在家呢,八十多岁的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穿外套,声音非常着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

“那你快回去吧,开车小心点,注意安全啊。”王馨彤站起来担忧地说。

“你俩接着吃,我先走了。”黄美玉拿起包,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三张券递给焦颖娇,“对了娇娇,我的券儿你拿着,你们吃完用那个结账就行,一人九十八,超过的部分我转你。我先走了啊,拜拜拜拜!”

她急匆匆地跑走了,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很脆,然后门关上了,风铃又晃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

透过玻璃门,王馨彤看到黄美玉冲刺一样奔跑着往停车的地方去了。小香风白色的大衣在路灯下布灵布灵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个披着斗篷的超级英雄。她跑了几步,突然却停下来,好像是在回想车停在哪了,左右看了看,确定了后,然后拐了个弯,身影消失了。

店里突然显得异常安静,但这只不过是王馨彤和焦颖娇的错觉罢了。

不是真的安静。隔壁桌甚至还有人在喝酒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厨房里还有操作台的声音和服务员的喊话声。服务员在收拾隔壁的隔壁桌的碗筷,盘子摞盘子叮叮当当的。

但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了一道墙的感觉,你在这边,他们在那边,你明明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闷闷的听不清。

此时桌上剩下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没吃完的肉、几个空了的橙汁瓶子、一碟冒着热气的黄美玉没吃完的牛肉粒和骨肉相连。火锅里还在煮着新下的羊肉片和雪花牛肉片,锅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泡泡,鲜香诱人。

沉默了几秒。王馨彤用公筷夹起几片羊肉片,这会儿工夫,羊肉已经煮老了,她夹起来放到自己的盘子里,看了看,在自己调的美味油碟里滚了一圈,咬了一口,肉质太硬,不怎么好吃。她把剩下的放回碟子里。

焦颖娇先开口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动作有点仓促,看起来有点紧张,洒了一点在手上,她用纸巾擦了。然后说:“她走了,咱俩还吃吗?”

声音不大,但此刻所有的声音和音量突然就都回到了王馨彤的脑袋里和耳朵里,焦颖娇的话,在这个嘈杂的店里,王馨彤听得清清楚楚,如雷贯耳。

“吃呗。”王馨彤说,又从锅里夹了一块黑椒牛肉粒,“咱们拿这么多,不吃完浪费了,那个押金条可能就得交代在这了噢。一百二十八一位呢,吃不回来多亏。”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傻兮兮的,像是在没话找话,但她就是这种人,一紧张就开始说废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打出去的都不是子弹,是棉花——可话音未落,火锅突然“噗”的一声爆开一朵油花,仿佛举头三尺有个八卦的神灵在帮她找补什么。

焦颖娇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她再次拿起筷子,在锅里夹出一块油黄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口感非常之好,她还饿着呢,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她嚼了很久,像在品味一样,嚼到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渣子了就咽下去了。

王馨彤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她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里经常有无数个念头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翻来滚去的,但筛选一遍之后,觉得这个太蠢,那个太无聊,另一个说了也没意思,最后一个都不剩,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沉默着吃了好一会儿。锅里的肉换了一盘又一盘,锅里的汤底服务员来加了一次两次三次,辣味感觉都淡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颜色。服务员过来又加了一次汤,用公筷把看起来快要煮老的肉夹进干净的盘子里,帮她们把最后剩的三盘菜下进锅里,收拾走了桌上摞着的脏盘子,落了几滴汁水在桌面上,焦颖娇用餐巾纸擦干净了,擦的时候呲了一下嘴,大概是被沾到手指了。

焦颖娇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王馨彤。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定定的、不动的看,眼睛直直地对上王馨彤的眼睛。

“你有没有觉得,美玉这个人,特别特别特别好?”她问,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王馨彤强撑的松弛感的表皮,直抵她心底最不愿示人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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