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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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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南新路,聚湘湘菜馆。

王馨彤到得早。她有个习惯,跟人约饭从来不会迟到,通常会提前十到十五分钟到。这个习惯是被逼出来的——小时候在奶奶家,吃饭的时候她要是去晚了,好菜就没了。她哥王高鑫吃饭快,风卷残云一般,她还在夹第一筷子,人家已经扒拉完了。后来她就学会了,凡事赶早,不赶早你就没份。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改不了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门口进来的人,也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南新路是美丽市比较热闹的一条街,现在的市中心商圈就在与这条路十字相交的友谊路上,离聚湘直线距离差不多1.5公里。

聚湘两边都是商铺,饭馆、服装店、五金店、药店、便利店、超市、宾馆、手机店、电脑城……什么都有。这会儿正是饭点,路上人来人往的,但跟大城市的那种热闹不一样,美丽市的热闹是慢悠悠的,大家都不着急,走路慢,说话慢,连风刮过来都慢半拍。

王馨彤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的节奏跟她的人生节奏差不多——不紧不慢的,但也说不出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总归大方向是对的,随着时代洪流不断朝前发展。

她点了壶茶,铁观音,八块钱一壶,无限续水。服务员是个00后的小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学生气特浓,扎个马尾,面无表情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连一句“请慢用”都没说。

王馨彤也不在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等。茶的味道一般,有点涩,泡的时间太长了,但总比白开水强。她喝了两杯,又续了热水,看着茶叶在水里翻腾,慢慢沉到杯底。茶叶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她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老板正在收拾东西,把摆在人行道上的水管一根一根往店里搬,估计是要提前关门了。旁边是一家药店,招牌的灯管坏了一根,“健”字只亮了一半,远远看着像个“人”字,怪好笑的。再旁边是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落了灰,模特的脸上还有小孩子画的笑脸,店主也不擦掉,就那么放着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干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莫名有点可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路过这家服装店,看到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算贵,两百多,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外套的版型很好,领子是那种小立领,新中式的款,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当时想进去试试,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缩回来了。不是买不起,是觉得自己穿上也不好看。她总觉得那些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是好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一块布,怎么穿都没有那种“人靠衣装”的感觉,永远是“衣服精致人拉跨”既视感。

她把这事跟她妈提过一嘴,她妈说“你从小就不会打扮,随你爸”。随你爸——这三个字把她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因了,好像她长得不好看、不会打扮、不会来事儿,全是因为像她爸。她爸听了这话肯定不高兴,但她妈才不管。

她又倒了杯茶,茶水颜色已经淡了,第二泡,没什么味道了。

过了十分钟,黄美玉来了。

王馨彤远远就看到她了。黄美玉穿一件千鸟格大衣,黑白相间的格子,配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搭得很随意,但就是好看,像是随手一围就围出了杂志封面的效果。她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腰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着某个节拍在走,那节拍和BGM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一走到门口,玻璃门映出她娇俏动人的身影,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自己的影子美到了,然后嫣然一笑,推门进来。

“馨彤!好久不见!”黄美玉笑着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王馨彤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但很好闻,不浓不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刚洗过的床单上。王馨彤被抱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不太习惯跟人这么亲密,但也没有躲,轻轻拍了拍黄美玉的背。

“你还是这么好看。小仙女啊!”王馨彤说。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由衷得发自肺腑。黄美玉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好看,是那种看了心情会变好的好看,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风,你不需要拥有它,光是看到就觉得舒服。

她有时候想,老天爷造人的时候大概是分了批次的,黄美玉是精装版,自己是简装版,能住人就行,不用讲究。

“少来。”黄美玉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好苦。”她把杯子放下了,又倒了一杯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我最近胖了三斤,公斤哦!你看我脸都圆了。”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腮帮子鼓起来,像个生气的河豚,也像超可爱的卡皮巴拉,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撅着。

“看不出来。”王馨彤说。这是实话,黄美玉的脸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胖三斤这种事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来,不像王馨彤自己,喝凉水都长肉,胖三公斤能直接体现在脸上,像充了气似的,下巴都多了一层。

两个人聊了几句近况。黄美玉一直没考上公务员,说她现在的公司在做一个新项目,跟燃气管道有关的,甲方是个特别难缠的人,六十多岁的老头,什么都懂,什么都管,连报告里的标点符号都要挑毛病。

“上周五,他给我打电话,说我的报告里有个逗号用错了,让我改了重新打印一份送过去。我心想,一个逗号而已,至于吗?但我没说,我笑着说‘好的好的,我马上改’。挂了电话我对着空气骂了五分钟,骂到嗓子都劈叉了。”

王馨彤听着,淡淡笑了笑。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黄美玉骂人的样子——不是那种泼妇骂街的骂,是那种一本正经又仙又可爱地吐槽,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像在写议论文,论点论据论证齐全,最后还会总结陈词。

“你呢,最近怎么样?”黄美玉问。

“还行,老样子。”王馨彤说。她不想聊自己的工作,因为没什么可聊的。每天都是一样的,开会、做表、盖章、跑腿,重复了快六年了,连每天吃的午饭都差不多——丁丁炒面、抓饭、拌面,轮着来,像食堂大师傅的菜单一样可预测。

“你那个造价师考得怎么样了?”黄美玉又问。她记得王馨彤在考证这件事,这让王馨彤有点感动,因为连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还在看,太难了,那么多内容,记不住。”王馨彤说的是实话,但她没说另一部分实话——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正经看书了。不是不想看,是回到家就累得不想动,翻开书眼皮子就打架,看两页就睡着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电池用量和健康值都低于60%又刚好快要没电的手机,白天被工作榨干了,晚上连充电的力气都没有。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

王馨彤转头看。

一个女人走进来。锁骨发,发尾微微翘着,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梳,有点毛躁,但反而显得自然。穿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黑色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这会儿她边往里面走一边把拉链往下拉,里面是灰色卫衣,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打底T恤的边,白得有点晃眼。下面穿黑色紧身牛仔裤裤,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舌有一点歪了,看她也不在意,感觉很潇洒。

整个人从头黑到脚,像个行走的影子,但她走路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影子。她走路快,步子大,有点风风火火的意思。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底,被她有点粗鲁地一把扯开了,下摆忽闪忽闪的,像两片翅膀,在身后扑腾。

她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王馨彤,没停留,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我要找的人”,然后看到了黄美玉,表情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在说“找到了,终于可以不用社恐和尴尬了!”

“娇娇,这边!”黄美玉站起来招手,声音大到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她。

焦颖娇走过来。王馨彤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有点奇怪——上半身很稳,下半身在赶路,像是上半身不想来,觉得来不来无所谓,下半身被派过来执行任务似的,任务就是“走到那桌坐下”。

“这是焦颖娇,我们的高中同学。高一的时候我们都在二班,后来高二上半学期分科了,你去了理科班,她去了文科班。”黄美玉介绍,手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这是王馨彤,我高一同班同学加大学同校同学,你应该认识吧?就高一那个,总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她身后就是卫生角!还记得不?”

“你好。”焦颖娇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她坐下的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她皱了下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这个小小的失误占用太多时间,也不想让别人注意到。

“你好。”王馨彤也点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猫,闻了闻对方的气味,然后同时后退了一步。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干干净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就是两颗黑黑的珠子。

第一印象:这人话不多,看着有点高冷。但那种冷不是傲慢的冷,是那种缩起来隔岸观火的冷,像冬天路边的流浪猫,你走近它,它不会凶你,但会往后缩,眼睛里写着“别碰我,碰我我就跑”。她的嘴唇有点干,起皮了,但她大概不知道,也没在意。

黄美玉张罗着点菜。她把菜单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酸菜鱼要不要?要吧,好久没吃了。小炒黄牛肉也来一个,这个是招牌,上次我和另一个妹子吃了觉得不错。青椒炒腊肉,行,来一个,你俩吃不吃腊肉?吃吧?那行。北京烤鸭要半只就行啦,最后再要个汤,西红柿蛋花汤行不行?行吧,就这样,够吃了。”

王馨彤说随便,焦颖娇也说随便。黄美玉白了她们一眼:“每次都说随便,点了又说这个不吃那个不吃。”说完她自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算了,我就点吧,你俩就是来吃的,不是来点的,一个两个都是大爷。”

等菜的时候,黄美玉在中间搭话。她问王馨彤:“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新项目?听说城南那边要开发一个新小区?”王馨彤说:“是有这么个事,但还没正式定,甲方那边还在扯皮,扯了一个多月了,你改我我改你的,跟打太极似的。”黄美玉又问焦颖娇:“你那个年假休完了?有没有出去玩?”焦颖娇说:“没有,就在家待着。”

“一个人不无聊吗?”黄美玉歪着头问她,一脸认真。

“习惯了。”焦颖娇说。

三个字。就这么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吃过饭了”。但王馨彤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有感觉,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心脏。

“习惯了”三个字,她太熟悉了。她自己就经常说。别人问她“一个人住不孤单吗?”“习惯了啊。”别人问她“加班这么晚不累吗?”“习惯了啊。”别人问她“你爸妈那样对你,你不难过吗?”“习惯了啊。”

但“习惯了”从来不是说真的习惯了,而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这么着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那你一个人在家都干嘛呀?”黄美玉又问,她是真的好奇,不是那种客套的问,是真的认真想知道。

“看书,追剧,做饭,睡觉。”焦颖娇一个一个地数,像在报菜名,但声音越来越小,说到“睡觉”的时候已经快听不见了。

“你还会做饭?做什么菜?”黄美玉眼睛刷地亮了,就像夜晚漆黑的海上突然看到了一座灯塔。

“就那些,家常的,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冬瓜莲藕排骨汤。”焦颖娇说着,手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切菜的动作,比划完了又觉得多余,把手缩回去了。

王馨彤听着这段对话,觉得黄美玉像个采访记者,焦颖娇像个被采访的素人,一问一答的,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问的人进不去,答的人出不来。心口闷闷的感觉。

没一会儿菜上来了,上菜速度很快这点,王馨彤打五星满分。酸菜鱼很大一盆,汤面上飘着辣椒、花椒、酸菜,还有几片柠檬,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炒黄牛肉切得薄,炒得很嫩,青椒和香菜段配着,看着就开胃,牛肉的颜色是那种深棕色的,带着油光。

青椒炒腊肉是湖南菜的做法,腊肉烟熏味重,肥肉透明得像琥珀,瘦肉紫红,青椒炒得微焦,边缘有点糊。

三个人默契地几乎是同时开始动筷子。黄美玉给王馨彤夹了块鱼,又给焦颖娇夹了一筷子牛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王馨彤觉得黄美玉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特质——她对谁都好,但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式的好,是那种自然流露的、像太阳一样的好。太阳不会想“我要照耀谁”,它就是在那儿,光就洒下来了,你接不接着是你的事。

黄美玉开始讲她最近的相亲经历。她说上个月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的,在油田公司上班,家里有三套房,条件听起来不错。见面那天,男的开了一辆黑色奔驰SUV来接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打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劈叉。黄美玉学那人走路的样子,把腰板挺得笔直,脖子僵着,像个提线木偶,王馨彤看了直笑。

“你们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黄美玉放下筷子,看着她们,眼睛里有种讲故事的人才有的光。

王馨彤摇头。焦颖娇也摇头。

“他说——‘我妈说了,结婚后你得跟我妈住。’”黄美玉学那人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粗,一脸严肃,下巴还抬得高高的,鼻孔朝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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