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彤“噗”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她用纸巾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当时就说,‘我没意见啊,反正我妈也跟我住。’”黄美玉自己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了。
“那男的愣了整整30秒,我卡表了,他一直嘴张着,像条鱼,说‘你妈跟你住?那怎么行’。我说‘怎么不行,你妈能跟你住,我妈就不能跟我住了?你妈是妈,我妈不是妈啊?’他想了想,说‘那要不让我妈跟你妈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焦颖娇问了一句,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
“对啊,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分我的房子吗?”黄美玉拍了下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茶碗都跳了一下。“我说‘不用商量了,咱俩不合适,拜拜吧。’说完我就直接走了,反正没点菜呢,高跟鞋噔噔噔的,头都没回。”
王馨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想象那个画面——黄美玉穿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背影潇洒得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个男的穿着西装站在原地,头发上的发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脸懵,嘴巴还没合上。
焦颖娇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她的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了两条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有种很真实的感觉,像是在说“我平时不笑,但我是会笑的,只是没什么事值得我笑”。
王馨彤注意到她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那个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笑的大活人,那种反差让她心里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又弹了一下她的心脏,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度。
“娇娇,你最近相亲了没?”黄美玉啃着鸭翅随口问。她啃鸭翅的样子不太淑女,手上沾满了油,直接用手抓,但是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一丝都不剩,连软骨都嚼了。纯属于狗看了都要哭的那种。
焦颖娇摇头:“没有。”她把嘴里的腊肉咽下去,喝了口水。
“你妈不催你?”黄美玉又问,鸭翅骨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干干净净的。
“催。”焦颖娇夹了一块腊肉,放在米饭上,用筷子把腊肉压进米饭里,像是要把腊肉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但我不去。”
“为什么?”黄美玉终于放过了那个鸭翅,放下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和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好奇。她是真的想知道,不是随便问问。
焦颖娇想了想。她在想的时候会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在眉心那里,像是一个问号被压扁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黄美玉,又看了看王馨彤,然后说:“不想去。跟陌生人吃饭,还得找话题聊天,太累了。我讨厌麻烦。”
她说完,又把筷子拿起来,把藏在米饭里的腊肉翻出来,咬了一口。腊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很满足地咽了。
黄美玉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相亲跟上刑一样。”
“对我来说就是。”焦颖娇说。她把“就”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爱咋咋地”的劲儿,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不看任何人。
王馨彤听着,默默喝了口橙汁。是冰镇的,瓶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她握着瓶子的手被冰得有点刺刺的感觉,但她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她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小小的、可控的不舒服,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冷和热。
她懂焦颖娇说的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是心累。跟一个陌生人坐在一起,你要笑,要说话,要表现得得体,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但又不能太刻意,要“自然”。
这种“自然”是要花力气去表演的,像演一出没有剧本的戏,你不知道对方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两个人在台上瞎演,观众只有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个媒人。你表演完了,对方也在表演,两个人在饭桌上演了一出闹剧,散场了,谁都不认识谁,连对方姓什么都记不住。
她有时候想啊,如果能跳过所有这些过程,直接到“认识很久了,不说话也不尴尬”的那个阶段,该多好。但不可能的,你必须走这个过程,就像你必须穿过一片沼泽才能到达对岸,没有捷径。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黄美玉又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一边说一边夹了块鱼肉,小心地挑刺。
焦颖娇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快得像是没停顿过。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眨了两下,眨得比平时快。
“没有。”她说,低下头吃饭,筷子动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王馨彤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不是内容不对,是方式不对。如果真没有,她应该很自然地说“没有”,就像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样自然,不会带任何情绪,就是一个回应。
但焦颖娇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发音不够圆润,那个“没”字有点破音。
王馨彤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但她就是记住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黄美玉又开始说她公司的八卦,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跟谁谁谁搞办公室恋情被发现了,还有谁谁谁因为跟领导吵架被辞退了。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眼睛鼻子嘴唇都在动,像个说单口相声的爱豆明星。
王馨彤听着,偶尔笑一下。她注意到焦颖娇也在听,虽然不说话,但她会微微侧头,耳朵朝着黄美玉的方向,像在收听广播。
吃完饭,黄美玉去结账。她拿了账单去前台,边走边掏手机,扫码付款。
王馨彤和焦颖娇先推门出去了。两个人在门口站着,风吹过来,有点冷。美丽市的风不讲情面,直往领口里钻,那体感,像有人往你脖子里倒了一杯带很多冰的冰水,然后又对着你开足了制冷18度的空调风。
王馨彤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领子竖起来,风还是往里钻。焦颖娇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了,帽檐的毛边被风吹得直晃,像只小狗在抖毛。
“你住哪边?”王馨彤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就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站着太尴尬了。
“老城区那边,你呢?”焦颖娇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在地上踢了一下,踢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下停住了,她又踢了一下,石子又滚了两下,滚到下水道井盖子旁边,卡住了。
“也在老城区,红星路附近。”王馨彤说。
“哦,离我那儿不远。”焦颖娇叹口气说。她把脚收回来,鞋头沾了一点灰,她弯腰用手拍了拍,动作很快。
又没话了。风呼呼地吹,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到处飞。王馨彤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像个刺猬,她用一只手压住,压住了这边那边又翘起来,像在打地鼠。
焦颖娇的锁骨发被吹到脸上,呼了一脸,她甩了一下头,头发从脸上滑下来,但风一来又糊上去了,她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糊着。
王馨彤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她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活着很累?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能这么问,太奇怪了,越界了,像个神经病,切忌交浅言深啊!你问一个刚认识的人“你活着累不累”,对方肯定以为你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要找事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美玉出来了,手里拿着找零的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她把硬币放进包里,纸币塞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笑着说:“哎呀,扫码扣款失败,用的纸币,找零半天才找齐,所以慢了点,久等了哦!冷吗宝宝们?走吧,我开车了,送你们?”
王馨彤说:“我开车了,你送娇娇吧。”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白色小轿车,车身上落了灰,这两天没洗。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然后上了黄美玉的车。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馨彤,就是一眼,很快,像是无意间又非常不小心扫到的,然后车门关上了。
王馨彤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白色的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她转身去找自己的车,走了两步,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耳朵疼。她想起焦颖娇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空的、静的东西。
像冬天结了冰的双龙湖湖面,被冰层积雪覆盖,看起来平平整整的,但底下有没有鱼,谁也不知道。你趴冰面上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那种眼神。
啊……在镜子里。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热了一会儿车。车里还留着中午晒过的温度,暖洋洋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走,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一个光斑,圆圆的,像个月亮。
她忽然想起姥姥。姥姥说“彤彤你要好好读书,读很多书,读到谁也欺负不了你”。她读了很多书,但还是有人能欺负得了她。就算不是别人欺负她,也是她自己欺负自己。
她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自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选择。她以前不知道这叫内耗,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个词,觉得说的就是自己——像一辆车,发动机一直在转,但挂的是空档,哪儿也去不了,油却烧光了、电也放光了。
她挂挡,松刹车,车慢慢滑出去。
路上没什么车,她开得不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闪烁,明一下暗一下的,像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说的那个词——“鬼影”。
鬼影。
她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后视镜里的那个人,比锁骨发稍微短了一点点的短发,素颜,面无表情,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了两秒,噗嗤一笑,移开了目光。
她把车停在楼下停车场的车位里,停的无比标准,才熄了火,但没马上下车。她坐在车里,听着发动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冷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下了车,锁了车门,往楼道里走。
风还是很大。
她把自己缩进羽绒服里,走得很快,走得很急,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