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彤加快了步子,焦颖娇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两个人的步调居然同步了,左左右右,左左右右,像在一起走正步。
观景台在一个小高地上,木头搭的,踩上去咯吱响。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胡杨林的轮廓,远处是灰色的戈壁滩,雅丹地貌此时是黄褐色的,再远处是天山山脉的余脉,山顶上还挂着雪,白得耀眼,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顶顶没摘下来的白帽子。
黄美玉把手机塞给王馨彤:“快快快,帮我拍几张,要那种人小景大的,把我拍成仙女下凡。”
王馨彤接过手机,给她拍了几张。黄美玉看了第一张就皱眉:“不行不行,你看这张把我拍得多矮,一米五都没有!”她又翻了翻下一张:“这张把我拍太胖了,你看这个角度,我脸都圆了。”再下一张:“这张光没打好,我脸上全是阴影,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王馨彤只好重拍。她蹲下来,换了各种角度拍了大概七八张,黄美玉总算从中挑出一张勉强满意的。焦颖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那个表情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很淡的笑意。
“我帮你俩拍一张吧。”焦颖娇忽然开口了。
黄美玉说“好”,把手机递给她。焦颖娇接过去,往后退了几步,把她们俩收进取景框里,拍了一张。她拍完递回手机,黄美玉一看,惊讶地说:“你拍照技术可以啊!这张好好看!——这角度你怎么找到的?”
焦颖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说:“就随便拍的。”她把手机还给黄美玉。
黄美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焦颖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来来来,你俩也拍一张。你俩还没单独合过影呢,我给你俩拍一张。”
王馨彤和焦颖娇被她拉到观景台中间的位置。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黄美玉举着手机看了看,皱了皱眉:“靠近点啊,你俩比陌生人还不如呢,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
王馨彤往焦颖娇那边挪了一小步,肩膀离焦颖娇的胳膊只有几厘米了。她能闻到焦颖娇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就能买到的牌子,不刺鼻,但让人觉得很干净。
焦颖娇没动。但王馨彤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肩膀是绷着的,呼吸也屏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连睫毛都不眨。
黄美玉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你俩表情好好笑,像被绑架了。”
两个人都没笑。这很好笑吗?不好笑啊!
车继续往前开,离目的地还有60多公里,一路上,肉眼可见的是黄美玉累坏了。估摸着她昨晚应该是熬夜了,她歪在副驾上靠着窗户,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瓷白的牙齿,像只睡着的猫。王馨彤把暖气调大了一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车里只有音乐声。黄美玉的歌单还在循环,这会儿放的是某民谣歌手唱的《理想三旬》,“时光匆匆独白,将颠沛磨成卡带,已枯倦点的情怀,踏碎成年代,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你渴望的离开,只是无处停摆,就歌唱吧,眼睛眯起来,而热泪的崩坏,只是没抵达的存在”,旋律舒缓,歌词有点文艺,适合这种安静的氛围。
王馨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靠在车窗上,脸微微侧着,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戈壁滩。下午正热烈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侧脸上,在她的睫毛末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表情很放松,不像平时那种紧绷着的、随时准备防御的状态。她嘴角的线条是软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黑猫。
王馨彤收回了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郊游挺好的。虽然黄美玉让她帮忙拍照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有点尴尬甚至有点烦躁,虽然她本来更想在家躺着,但出来走走好像也没那么差。而且她莫名觉得,跟焦颖娇并排走在胡杨林的栈道上,一句话不说也不尴尬的那种感觉,比跟别人费尽心思找话题聊天轻松多了。
她们去文河区美美吃了一顿甘肃张掖美食名吃搓鱼子,三个人点了4个菜,2个中份的面鱼子。没想到,居然光盘行动了,这要搁在往常,以她们仨的饭量是吃不完的。
返程的路上,她们仨都有点晕碳,黄美玉这次选择了后座,上车就躺那睡了。焦颖娇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难得的不停找话题与王馨彤聊天。
其实路途并不遥远,这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对王馨彤来说不算啥 ,但是看着焦颖娇不停找话题的样子,她又觉得挺享受。
从那天之后,三个人一起吃饭的频率明显增加了。黄美玉好像特别喜欢组织这种“三人行”,隔三差五就在群里问“今天吃啥”、“周末干嘛”、“要不要去哪逛逛”。她的热情像一台不耗电的永动机,永远在转,永远在输出。
有时候黄美玉加班来不了,群里就只剩王馨彤和焦颖娇两个人。有一次黄美玉在群里说:“今晚加班,对不起啊家人们!你俩自己吃吧,别等我啦。”发完这条消息她就消失了,估计是被甲方按在工位上改方案了。
王馨彤本来想说那算了,改天再聚。但手指还没在屏幕上敲完一句话,焦颖娇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你想吃什么?”
王馨彤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是那种……被人问“你想吃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被问到了、对方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踏实感。她妈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她爸更不会。姥姥倒是会问,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回:“楼下那家重庆面馆?”
“行。”焦颖娇秒回。
她说的哪个楼下,她居然秒懂?哇哦!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焦颖娇家楼下那家面馆各点了一碗面。王馨彤要了一碗爆辣的肥肠面,焦颖娇要了一碗豌杂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王馨彤的面上葱花和香菜末撒在上面,看着就又辣又很香。焦颖娇的面里没放香菜,放了葱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个自的,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嗯。这个面好吃。”
然后继续吃面。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墙上的电视播着本地新闻,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吃面的时候把汤汁溅到了衣服上,他妈一边数落一边给他擦。王馨彤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居然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宁感。
吃完面,两个人在店门口道别。王馨彤走回停车的地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焦颖娇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正要刷卡进去。她侧过身,像是不经意地朝王馨彤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推开门进去了,动作快到像是怕被老天奶发现似的。
王馨彤转过身,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风吹过来,一点都不凉,面馆的热气还在身上没散完,被风一吹就散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饭吃得挺舒服的。不用想着找话题,不用怕冷场,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焦颖娇好像也不会觉得尴尬。她秒懂她,她也能。
这种"不用费力"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这是好事?嗯,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