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颖娇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王馨彤盯着阳台外面的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妈总说我从小就不听话,但其实我挺听话的。她的安排和命令,我什么时候违逆过?我活到三十一岁,基本上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读书、选什么专业、考试、不能考研、找工作、必须住在这个城市、不去远的地方、父母在不远游。我从来没想过‘我想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因为我觉得我不需要想,反正想了也没用?”
“你觉得没用?”焦颖娇问。她的语气不像是追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实。
“想了又能怎么样?我妈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工作早点稳定,工龄才是王道。我爸会说——你哥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你一个女孩子别想那么多,文文静静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有钱了补贴补贴你哥。我以前真的相信,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一眼望到头: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捏着鼻子闭住眼睛,过完就完了。”王馨彤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带着委屈的鼻音。
焦颖娇安静了两秒,然后把书完全合上了放在一边。她朝王馨彤那边倾了倾身,“你三十一了,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你已经成年超过十年,准确讲是13年了哦,你的人生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不是他们的,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应该附属于任何人。”
王馨彤转头看她。焦颖娇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甚至对王馨彤来说属于惊雷一样的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温橙色预警”或者“米饭我煮好了,而且煮的口感糯糯的,非常成功哦”。
但正是那种平静让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落得特别重——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奇发现,只是一个普通的常识或者通识,只是从来没人如实点破告诉她而已,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提过,是她的锅,她也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当回事过。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们不允许的。”王馨彤心跳乱了,她低声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轻到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了。她喉头动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那个空碗的碗底。
焦颖娇没有追问,她没有心疼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同情她伸手拍她的肩膀。
她只是站起来把王馨彤面前的空碗拿走了,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王馨彤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碗碟被放进沥水架,水珠滴落,抹布被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这些声音很轻,声音背后的动作、程序,但每一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脑海里能描摹出来,历历在目。
焦颖娇擦干手走出来,“你要回去了吗?还是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吧。”王馨彤深深叹了一口气,回答她说。她没有急着走。本来她应该第一时间逃离这里的,回家回到自己的蜗牛壳里。今天的话题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了,扎心了,她的心现在谈不上千疮百孔吧,但是已然“血流不止”了。
焦颖娇也没有催她,她重新坐回沙发,把那本书打开放在膝盖上,这次是真的开始看了,看样子也看进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纱帘鼓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王馨彤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背抵着垫子,那个软榻的位置已经快被她坐出一个固定的凹陷了。她听着焦颖娇偶尔翻页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但是开始犯困了。
又坐了一会儿,王馨彤强撑着精神头,倏地站起来说要走了,再不走,她得睡着了。焦颖娇放下书送她到门口,王馨彤弯腰换鞋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说:“你明天还来吗?”
王馨彤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站在玄关,倚着高的鞋柜,客厅的灯光和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句“你明天还来吗”的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像是她已经默认她会来,只是确认一下时间。王馨彤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默认。
“来。”她毫不犹豫,干脆地说。
焦颖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馨彤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她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踢了鞋柜一下,她自己没发现,但焦颖娇看到了。虽然尴尬,但是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动作都看到了呢。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厢壁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影子的嘴角好像又弯上去了。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你的人生是你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告知过,她妈她爸甚至连她哥都不允许。
这句话像一颗被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的却突然发现是宝石光的小破石头,棱角还有点硌手,但她不想松手。她的人生以前是她妈的、是她爸的、是她哥的,好像唯独不是她自己的,她以前甚至不知道还能有这种选项,或者还能有别的选项。
她第一次觉得,这需要不停地缝缝补补的人生,可能真的是她的,只是她的,只属于她的。
她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灯光斜斜地洒进车里来,落在副驾座上。她想起了焦颖娇说“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客套的、不是随口的,更不是敷衍的,她是认真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推开车门,下车,锁车,拉开从不上锁的单元门,没坐电梯,一二一跑上了楼,开门,没开灯。房间跟她今天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她早上扔的那个角度,茶几上还有半杯昨晚没喝完的可乐,在她看来,液体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她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太静了,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令耳朵阵痛且有回音。
她走进卧室,换了睡衣,立刻扑倒了躺床上,尽兴地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你的人生是你的”——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想记住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时的那种感觉。她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有小孩子尖叫着跑过的声音,还有稀稀拉拉的鸟叫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手机亮了一下,焦颖娇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到家了?”
她回:“到了,非常安全。”
“早点睡。”
“晚安。”附带一个“bro先睡一步”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想起明天还要去焦颖娇家,她已经说过了“来”,她觉得自己大概率真的会去,而且她还有点迫不及待,确实挺想去的。
“无论加班到多晚,还有一个人等她一起吃饭”,那个念头让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被子被微风吹拂了一角,带着脑海里夏日独有的香甜气味和被子上她惯用的洗衣液的清香,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