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日,6月8日,古尔邦节假期第三天,美丽市的热气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着。几乎每天都是超过35度的高温天气。
王馨彤早上九点半才醒了,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光已经很烈了,透过半旧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白晃晃的亮。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焦颖娇四十多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
“醒了。”她回。
“冰箱空了,要不要去超市?我一个人懒得去。”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几乎没有犹豫就打了一个“去”。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她没伸手去压,随它去了。
她们在焦颖娇家楼下碰的头。王馨彤到的时候焦颖娇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着件浅灰色修身短袖,藏蓝色牛仔短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踩着双白色基础款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感觉清爽又非常学生气,不是“穿得暗沉沉的”那个焦颖娇了。
王馨彤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焦颖娇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没什么,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热死了,穿黑的真会热化了。”焦颖娇说着已经走在了前面,转身冲她招了招手,“走吧,再不快点超市好菜好肉都没最新鲜的了,新鲜的都被别人挑光了。”
超市离焦颖娇家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并排走着,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焦颖娇走在靠车道那一侧,王馨彤走在里面。没有商量,没有提醒,是自然而然的就那样了,王馨彤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注意到。
注意到之后,王馨彤就尽量每次要么走在焦颖娇前面,要么走在她后边,总之一前一后,其实这样的队形也是更方便避让行驶的车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不想被这样保护。
超市不大,是那种社区型的小超市,东西不算多但日常够用。
焦颖娇进门先拿了一个购物车,王馨彤接过去推着,两个人一起往果蔬区走。
焦颖娇在一堆青菜前面停下来,弯着腰翻来翻去地看,拿起一把菠菜看了一眼又放下,拿了另一把掂了掂,凑近了看根茎颜色,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王馨彤站在旁边,也不催,就推着车等着。
阳光从超市顶棚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焦颖娇的后脑勺上,她低马尾边缘有几根碎发被光照成了浅棕色,在空气里轻轻晃着。
王馨彤看了几秒,忽然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着焦颖娇的背影抓拍了一张照片。她也没多想,就是觉得那个画面真好看——一个弯着腰认真挑菜的人,阳光落在她身上,周围是一堆绿色的菜叶子,颜色和光线凑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文艺特别温暖。
她刚把手机放下,焦颖娇忽然回过头来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王馨彤的手指还没完全从屏幕上松开,空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两秒,果然,“最怕突然之间的安静”。
焦颖娇看了看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她愣住后不知所措的脸,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偷拍我”的意味,但她没说出来。
“你在干嘛?”焦颖娇问。语气不凶,就是随口一问,但带了一点点笑意,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的。
“没、没干嘛。”王馨彤把手机飞快地塞回口袋里,“我看那边有打折的酱油。”
焦颖娇没追问,只说了一声:“回来,别走。”
便转过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继续挑菜了。她从架子上拿起一捆小茼蒿放进购物车里,“这个看着还行,中午用蒜蓉清炒。”
王馨彤推着车跟在后面,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她知道自己蒙混过关了。或者说,焦颖娇配合她蒙混过关了。
她们又买了些东西——一盒鸡胸肉、几个红薯、两个板栗南瓜、半斤绿豆芽、一小袋小米辣。
走到冷冻区的时候王馨彤停下来了,她看到冰柜里那排整整齐齐的冰淇淋,目光迅速锁定了一盒香草味的。舔舔嘴唇,大声声明:“我要买这个。”
焦颖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不行,香草没人吃。”
“我爱吃啊。”王馨彤用手指指指自己的脸,一脸茫然。
“你上次买了吃两口就放那了。”焦颖娇说着伸手拿了一盒榛子巧克力味的,“买这个。”
“我不爱吃榛子的。”
“上次你就吃了三勺。”
“那是因为饿。”
“那你为什么饿?”焦颖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糊弄不了我”的笃定。
王馨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她。但她的手还是伸向了那盒香草冰淇淋。“那我买一盒,我自己吃,你吃你的。”
“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大一整盒?”
“吃不完放你冰箱里,下次来继续吃。”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了。王馨彤把那盒香草冰淇淋放进购物车的时候动作飞快,像怕她突然反悔。
焦颖娇摇了摇头,接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王馨彤看到她嘴角压了一下,像是在隐忍什么。
大概是笑意?
走到生鲜区,焦颖娇在一个堆满西瓜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蹲下去,伸手拍了拍第一个西瓜,声音清脆,她摇了摇头。又拍第二个,闷闷的,她把耳朵凑近了听,像是在辨认什么。第三个她拍了半天,终于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就这个了。”
王馨彤看着她的整套动作:“你是怎么挑的?我总觉得以敲西瓜的方式和手法来挑选好吃的西瓜特别魔幻!”
“我姥姥教的,”焦颖娇说,“她以前在老家小时候家里种过西瓜,说拍西瓜听声音,闷的就是熟的,脆的就是生的,而且要看瓜脐、看纹路、看瓜藤。”她低头拍了拍选中的那个瓜,“这个声音就对,肯定甜,而且大概率是沙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真的很普通的事,但王馨彤注意到她叫“我姥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回忆和美好的东西震碎。
她把那个西瓜抱起来放进购物车,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王馨彤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又有什么东西往上浮了浮。
她忽然想,焦颖娇跟她不一样。她有姥姥教她挑西瓜、教她过日子,而她什么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怎么挑菜、怎么做饭、怎么应付生活,她一个人撞了很多南墙才学会。她撞到过的南墙都比俄罗斯套娃还更多还更一套又一套的。
她活到现在,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但那种“有人教过你”的传承和踏实感她从来没有过。
“你会挑西瓜也挺厉害的。”王馨彤说。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姥姥教的。”焦颖娇拍了拍那个西瓜,“走吧,回家。”
结账的时候焦颖娇抢着付了钱,王馨彤要给她转,焦颖娇摇摇头说:“转了我也不收”,她又紧接着说“下次你请”。
两个人拎着几个塑料袋走出超市,阳光更加热烈了,甚至都有种被猛烈笼罩的感觉,明晃晃的晃眼。王馨彤主动接过焦颖娇手里最重那个袋子,焦颖娇没争,让她提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在桑树的树荫下,影子被斜阳拖成两条长长的线,一大一小,偶尔交叠又分开。王馨彤走在左边,焦颖娇在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来的,但王馨彤注意到过车的时候焦颖娇会往她这边靠一步,像是有意让她走里面。
“你走路总是走左边或者我后边,”焦颖娇说,“为什么呢?”
王馨彤想了想:“可能因为左边是车道,我习惯走外面挡着。”
焦颖娇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说:“下次还是让我走外面。”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帮你挡着。”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就像在说“这袋东西很重我帮你提一下”一样自然。王馨彤脚下绊了一下,差点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焦颖娇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触感很短,不到两秒,但焦颖娇手指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了过来。
“你小心呀,注意看路。”焦颖娇见她站稳了,便松开了手。
王馨彤“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耳朵后面有点热,大概是因为这天太热了。
回到焦颖娇家,两个人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和橱柜。焦颖娇系上围裙开始备菜,王馨彤也不闲着,主动拿了菜刀和砧板准备切东西。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你会切吗?”
“会,就是切得不好看。”
“切小点就行,反正是咱俩自己吃。”
王馨彤站在灶台另一边开始切黄瓜,焦颖娇在旁边起锅烧油。厨房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偶尔会碰到。
一开始还会侧身让一下,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谁也不让谁了,瞎客气啥?碰了就碰了,谁都没说什么。
王馨彤把切好的南瓜块码在盘子里,递给焦颖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下,焦颖娇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躲,王馨彤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特别自然地多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各自平稳的收回了手。
“盐在哪?”王馨彤问,想打破那种忽然变得微妙的气氛。
“你右手边那个白色罐子。”
王馨彤拿盐的时候看到焦颖娇正低头看锅里的油,她的睫毛影子落在眼睑下方,薄薄的一小片,跟上次在厨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王馨彤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记住这个画面了——焦颖娇站在灶台前的样子,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光照下很清晰,有时候还会不自觉眯一下眼,像是锅里突然发现有什么看不清,她执着要看得清清楚楚一样。
她把盐罐递过去,焦颖娇接的时候又碰了一下。这次谁都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成年人的体面,大概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炒菜的空隙焦颖娇忽然说:“你妈这两天没再给你打电话吧?”
“打了。”
“又催你?”
“没催,就问我在干嘛,我说在上班或者在睡觉,有一次说在朋友家。”王馨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能听出她想深深叹口气的疲惫和烦闷,“她问哪个朋友,我说你不认识。”
“你怎么不说是我?”
“我怕她问东问西问太多,哎呀,烦的很。”
焦颖娇没追问了。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推给王馨彤端到餐桌上去。
王馨彤端着盘子走过饭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已经被焦颖娇提前摆好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子,碟子里有她上次夸过好吃的那种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