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颖娇的目光落在幕布上，但王馨彤注意到她的睫毛在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王馨彤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电影上了，她在等，等焦颖娇开口，或者等她有什么动作，她不急。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感觉到焦颖娇的胳膊动了一下，手指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碰到了她的脚背。

不是无意的碰触，是那种——停了一下的、轻轻的、犹豫的碰触。焦颖娇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王馨彤的脚背上停了两秒，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了超级远的水漂一样，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王馨彤没动。她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焦颖娇手指的温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烙了一下，不烫，但有印记。她的心跳很快，胸腔里的声音大到她怀疑焦颖娇都能听见。她看着幕布，电影里那个意大利女人在写信，画面是黑白的，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她在想：焦颖娇是有意的吗？如果是，她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她为什么要停那两秒？

她想知道答案，但她怂了，不敢问。

又过了几秒，王馨彤也用很小的声音说：“焦颖娇。”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电影里的对白都换了两次，长到窗外的风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吹。

焦颖娇说：“没有。”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王馨彤，把胳膊收了回去，缩回毯子底下。“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王馨彤“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看着焦颖娇的背影，在幕布的光里，她的肩膀轮廓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刚才快了。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毯子的厚度，但那条毯子很薄，薄到王馨彤能感觉到焦颖娇后背的温度。

电影又放了一会儿，焦颖娇慢慢转回来了，两个人并肩看着，谁也不提刚才的事。但那个碰触像一颗掉进深潭水里的石子，涟漪还在水面上荡着，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王馨彤的手放在毯子下面，指尖离焦颖娇的手很近，但她没有碰过去，焦颖娇也没有再碰她。

《还有明天》放完的时候，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黄美玉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王馨彤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关了投影仪，焦颖娇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银色丝带。王馨彤轻声说：“我去书房睡吧。”

“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好。”

王馨彤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焦颖娇还站在客厅中间，落地灯关着，只有月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她不知道焦颖娇在看什么，是不是在看黄美玉，但她莫名觉得焦颖娇其实是在看她的方向。

“晚安。”王馨彤说。

“晚安。”焦颖娇说。

王馨彤走进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后站了几秒，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她想起焦颖娇的手指碰到她脚背时的那种触感，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两、三天，6月17日周二。王馨彤下班回到家，吃完外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没有哪个能让她停下来看超过五秒。

她觉得自己今天哪里不对劲，什么好笑的东西都吸引不了她了，脑子里总是浮起那天晚上的画面——焦颖娇的手指、两秒钟的碰触、她说“继续看电影”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憋闷感。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五分。天还没到日落的时候，窗外有一层明媚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那家旧书店，焦颖娇家附近那家，上次去的时候老板坐在角落里看《我的天才女友》，书快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页的味道。

她想再去看看。

她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一条消息：“你下班了吗？”

焦颖娇几乎是秒回的：“刚下班。”

“我想去那家书店，那家叫啥来着？你陪我去吗？”

“等我，一起。”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在书虫旧书店门口碰了头。

王馨彤到的时候焦颖娇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件白色短袖，黑色西装长裤，料子很抖，应该是含有醋酸面料的，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她看到王馨彤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你今晚怎么忽然想来了？”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来了。”王馨彤说，“要是关门了就白跑一趟。”

“还没关，我看里面灯亮着。”

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跟上次一模一样。书店里还是那个样子，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空气里的旧纸页味混着一点点灰尘和木头的气息。

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还是戴着那副厚眼镜，低头看一本书，封面换了一本，看着是《新名字的故事》，是《我的天才女友》小说第二部，但气质没变——头都没抬。

王馨彤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排外国文学的书架前，在同样的位置找到了那本《百年孤独》，高长荣译本，1984年出版。她拿起来，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时间不是药，药在时间里。”

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楚每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焦颖娇站在旁边，很富有耐心，并没有催她。

“你上次也看这行字看了很久。”焦颖娇说。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总觉得这句话冥冥之中就是写给我的。”王馨彤合上书，“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像。”

焦颖娇没有接话，她在旁边的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灰色的，书名烫金，字很小。王馨彤凑过去看了一眼，《顾城诗选》。

焦颖娇翻开的那一页，有一行诗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条线：“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她也看了很久，王馨彤站在旁边，同样非常富有耐心，也没有催她。两个人隔着两个书架的距离，但王馨彤觉得她们像是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的，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是平的、稳的，不硌人的，犹如空气流动那般自然。

“你买吗？”王馨彤问。

“买。”焦颖娇合上书，“你呢？”

“我也买。”

两个人抱着书去柜台结账，年轻老板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说了个价格，给了个微信付款码，又低头看书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书店的时候从窗户看出去，她们俩都以为她们逛得其实挺快的，但其实已经过了半小时多了，外面的太阳还是没有落尽，只是颜色变成了橘黄，路灯亮了，白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焦颖娇把书抱在怀里，塑料袋提在手上，走了一小段路，进电梯前忽然说：“其实我以前想当一个作家。”

王馨彤转头看她。焦颖娇没有看她，就那么沉默着走出了电梯，走出走廊，推开单元门，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声音不大不小地接着说：“高中的时候写了很多东西，小说、诗、散文，什么都写。后来不写了。”她顿了顿，不知是否心里有遗憾，她继续说完她的话，“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想写了。”

“那你就写。”王馨彤说。

焦颖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写了给谁看？”

王馨彤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说：“给我看呗。”

两个人继续走着，谁都没再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要下雨但是下不下来的晚上才有的那种闷热，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焦颖娇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了一点点，没让王馨彤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