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末，6月14日，周六。美丽市的热气像被人从天上倾盆倒下来一样，白天热得连风都是烫的，到了傍晚也没凉快多少，只是从“烫”变成了“热”。王馨彤下班之后在家里躺了一会儿，空调开到26度，窗外的蝉鸣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棉花糖。

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设置的特殊铃声，她拿起来看，果然是黄美玉在群里刚刚发的消息：“今晚！电影之夜！我买了好多零食！谁都不许缺席！”紧跟着发了一张照片，茶几上堆满了薯片、可乐、瓜子、巧克力，还有几包辣条，阵容丰富得像是要开小卖部。

焦颖娇回了一个“好”字。王馨彤也回了一个“好”字。黄美玉发了一个“耶”的表情，配了一只蹦跶的猫。王馨彤看着那只猫笑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想了想又套了一件薄外套，包里揣上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和长袖长裤的睡衣，虽然晚上也很热，但她总觉得去别人家过夜穿得太少不太合适。

八点半她到达焦颖娇家楼下，按门禁的时候响了一下，焦颖娇直接开了门，也没问她是谁。她上楼的时候看到焦颖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杏色短袖和深灰色短裤，头发散着，大概是在家闷了一整天。

“黄美玉还没来？”王馨彤问。

“她说堵车了，”焦颖娇侧身让她进来，“先坐吧，她带了那么多吃的来，我就没准备什么，冰箱里有西瓜。”

“够了够了。”

王馨彤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投影仪，墙上挂着幕布，焦颖娇提前把窗帘全拉上了，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沙发垫子挪了挪位置，空出一整条可以三个人坐的宽度，旁边还放了两条薄毯子，看着像是准备好了要熬夜的样子。

王馨彤坐到沙发上，摸了一下那个垫子，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凹陷已经很明显了。“你几点开始准备的？”

“下午收拾了一下，”焦颖娇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先别吃啊，那盘子是给美玉准备的，你的我马上给你拿哈。噢，接着刚才的话题，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拉了窗帘、找了片子。”

“找了什么片子？”

“我就是等你来了再选，我也不知道你们想看什么。”

焦颖娇又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大盘子，盘子里刚好箍着整个的半个西瓜，她递给王馨彤。王馨彤接过来才发现，这半个西瓜明显是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阵的，不那么冰冷，刚好吃了很解暑，又不伤身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的重播，谁都没认真看。王馨彤拿起带叉子头的勺子挖了一口西瓜含在嘴里，瓜很甜，汁水足，是沙瓤的，跟焦颖娇上次挑的那个一样。“这个瓜是你上次买的那个？”

“不是，新的，但也放了两天，应该更甜了。”

“确实甜。”

又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门禁铃声响了。焦颖娇去开门，她索性站门口等，大概过了3、4分钟后，黄美玉拎着两大袋零食冲进来，直接撞开了屋主焦颖娇，一边换鞋一边叫嚷：“堵死我了！从人民路堵到友谊路，我以为我今晚要住在路上了！”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开了，“看看看看，我买了多少好东西！”

她像献宝一样把零食一样一样掏出来——薯片三包、可乐两大瓶、瓜子一大袋、巧克力棒好几条、辣条两包、还有一袋卤鸡翅和一盒蛋挞。王馨彤看着那堆东西说：“你这是打算让我们吃到天亮？”

“对啊，我就是打算通宵观影！”黄美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今天周六，明天又不上班，不熬夜对得起谁？”

焦颖娇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去厨房拿了几只碟子把零食分装出来。黄美玉拿遥控器翻看着片单，“看什么看什么？你们选你们选。我都行我都行！”

“随便。”王馨彤说。

“都行。”焦颖娇说。

“你们俩怎么永远是‘随便’和‘都行’？”黄美玉翻了个白眼，“那我选了啊，先看个经典的。”

她选了《蒂凡尼的早餐》。幕布亮起来的时候，赫本穿着黑色长裙站在蒂凡尼橱窗前的画面一出现，黄美玉就“哇”了一声，“太好看了吧这个裙子！这个发型！这个墨镜！”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屏幕发朋友圈，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电影开始之后黄美玉安静了一会儿，但没坚持多久就开始边看边点评。“她走路的样子好优雅”，“那个男人不行，配不上她”，“猫好可怜啊被丢弃在雨天里”——王馨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焦颖娇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笑一下，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了谁似的。

《蒂凡尼的早餐》放完之后黄美玉又选了《罗马假日》，“这个我看了八百遍了但还是想看，派克太帅了。”她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王馨彤以为她在认真看，过了会儿转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那个靠枕，睫毛在投影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电影还在放，乔带着安妮公主在罗马的街头骑着摩托车，赫本在后座上的笑容和飞扬的短发，美好到了极致，画面很亮，音乐很欢快。王馨彤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也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看了看睡着的黄美玉。

焦颖娇小声说：“她睡着了。”

“嗯。”

“那我们还看吗？”

“放着吧，等她醒了再说。”

焦颖娇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画面里安妮公主还在笑，声音却变成了隔了一层保鲜膜似的闷响。王馨彤靠在沙发靠背上，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胳膊挨到了焦颖娇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中间那个人的距离变窄了，像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中间挪了一点点。

她没有缩回去。

焦颖娇也没有。

《罗马假日》放完的时候黄美玉还在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又安静了。

焦颖娇又选了一部，《美国往事》，四个小时的片子，“这个我存了很久一直没看，你要是不困的话一起看？”

“行。”

投影仪的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落地灯被焦颖娇关掉了，整个客厅暗下来，只有幕布上的光照着两个人。王馨彤把薄毯子拉上来盖住膝盖，另一条毯子搭在沙发靠背上，焦颖娇伸手拽了一下盖住了自己的腿。两个人盖着两条毯子，中间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美国往事》很长，节奏也慢，画面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一样泛着黄。王馨彤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发沉，但她撑着没睡，因为焦颖娇看得挺认真，她不想扫兴。

她侧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的侧脸，幕布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轮廓切得忽亮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长长的一小片。

焦颖娇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点困了，”王馨彤把视线收回去，“不知道啥时候就睡着了啊，你继续看吧。”

影片放到一半的时候，黄美玉忽然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放哪了？”焦颖娇说放到一半了，她“哦”了一声又倒回去，“这是什么电影啊？算了，我继续睡，你们看完跟我说结局。”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王馨彤和焦颖娇对视了一眼，都无声地笑了一下。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二点了。黄美玉终于彻底醒了，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太好看了吧这个片子，虽然我中间睡着了。”她看了看时间，“都二点了？那我今晚不走了，娇娇你这有地方睡吗？”

“客厅沙发睡一个人，书房沙发床睡一个人。”焦颖娇说。

“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黄美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个子矮，沙发够长了。”她说着就往沙发上一躺，试了试，“可以可以，挺软和的。”

王馨彤站起来说：“别，你在客厅睡不好的，我睡客厅沙发吧。”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客厅沙发够大，两个人也能睡。”

黄美玉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看王馨彤又看看焦颖娇，笑了：“你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老是这么默契？你俩是想气死谁？我吗？我吗？是想气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花呗吗？”

王馨彤没解释。焦颖娇也没说话。黄美玉也没再追问，笑了笑又躺回去了，“那你们自己安排，我先占着这个沙发不动了啊。”

最后黄美玉占着客厅沙发，王馨彤和焦颖娇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没有隔那个“一个人的距离”了。焦颖娇说：“要不要再接着看一部？短的。”

“可以，别太长的就行。我快燃尽了……”

焦颖娇翻了翻片单，找了一部女性主义题材的意大利电影《还有明天》，“这个片子我存了挺久的，只有两个多小时。”

“那就它吧。”

电影开始的时候黄美玉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又睡着了。王馨彤和焦颖娇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薄毯子盖着两个人的腿，热量隔着布料传过来。

《还有明天》讲的是一个意大利女人的故事，黑白画面，节奏不算快，但节奏稳稳的，甚是唯美。王馨彤看着看着入了神，没有注意到焦颖娇的呼吸声变轻了——她在偷偷地看王馨彤。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焦颖娇轻声叫了一声：“馨彤。”

王馨彤转过头：“嗯？”

“……没事。我就是看你睡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