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对话框安静了更久。
窗外有车驶过,热烈地烫烫的风扫过挡风玻璃又卷走了汗意,光影在车厢里滑了一道弧线。王馨彤等着,没有催,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终于,焦颖娇回了一条长的信息 :“我就是觉得……她终于谈恋爱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你做了一场很久的梦,然后醒了。你明知道那是梦,但醒了之后你还是会难受一小会儿。因为梦里你还以为这个梦是个美梦,而你们是一直在一起的,你不会被丢下。但是梦醒了,并且你也发现这其实是个噩梦。”
王馨彤看着那段话,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动。车窗外的风从大敞的玻璃里吹进来,热烈的,吹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这才算恢复了点知觉。
焦颖娇又发了一条:“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肯定会谈恋爱,肯定会结婚,肯定会有人把她从我……我们身边带走。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一直单着呢?我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一天还很遥远。现在它真的来了,我躲不掉了。”停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好像我的噩梦终于成真了。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它真正来的时候我还是这么难受,比我预想的更难受。我原来比自己以为的更怕一个人、更怕孤独。”
王馨彤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着手机换了一下坐姿,安全带勒着肩膀,她伸手解开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像个握着粉笔想大展身手,却被笔头总断的突发情况搞得不知道怎么下笔的人。
最后她发的是:“你觉得不好吗?”
焦颖娇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不是。我是觉得她会越来越远。她会有男朋友,会有家庭,会成为妈妈,会有新的圈子。她还会理我们,但不会再是以前那种理法了。然后我又变回一个人了,又变成那种走到哪都像一个鬼影的人了。”
“鬼影”两个字让王馨彤的手指顿住了,同样扎了她的心。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火锅店里,焦颖娇也说过这个词。
她说“不像我,和你,走到哪都像个鬼影”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王馨彤知道那不是别人的事,那是她对自己最真实的描述,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她很少拿出来示人的诊断。
她拿这个词形容自己的时候,脸上没有自怜,也没有自嘲,只有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空蓝的真好看啊”一样简单。
王馨彤想了想,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既不轻飘飘又不沉重。
“她谈恋爱又不是举家搬迁到外地。她还在美丽市,还在群里,还是那个我们认识的美玉。我们还是可以见面,我们仨的群还会约饭。她谈恋爱不会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回忆都抹掉清零的。”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最后回过来的只有三个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馨彤问。她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
这一次焦颖娇没有回。王馨彤等了大概三十秒,又等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她按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哪里不一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人扔进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慢慢合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不一样”里包含着的东西,比王馨彤最初以为的更多,难道她不一样吗。
焦颖娇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三个人的约定”,她失去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即将失去——某种在她心里早已扎下根的、唯一的安全感:有一个永远在那里、永远发光的人,一个她不用开口也会被看见和被记得的人。
她怕那个人转向别人之后,自己的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和自己的影子了,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暗空间,连回声都没有,也不再会有回声了。
王馨彤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因为她自己也有一瞬间的失落,在看到那张合照的时候,她心里也有过一个很轻的“哦,她属于别人了”的念头。
但焦颖娇的失落比她更深,因为焦颖娇把黄美玉放在了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重要位置上。
那是她在很久以前被看见、被接住的时候留下的印记,比王馨彤跟黄美玉的关系更早、更深,也更脆弱。
焦颖娇怕的不是黄美玉谈恋爱,怕的是那个“被看见”的感觉又一次消失了。
她帮不了她。
也没人能帮得了自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等着,等她自己走出来。然后一起走回现实生活中去。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焦颖娇的头像,还是那个灰色封面,侧脸的轮廓模糊得看不太清楚,像是拍的时候焦距没有对准。她退出微信,熄了屏,开门下了车。
风从楼宇之间穿堂过来,带着谁家做的晚饭的喷香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做青椒炒肉,又是谁家在做红烧排骨,香气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她深吸了一口,然后锁了车朝单元门走去。
上楼之后她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群聊里黄美玉还在说话,她说张克林又给她买了一大束红色的玫瑰花,她说她还不太习惯“有男朋友”这个身份,她像个不会累的永动机,紧接着发了语音条又用文字说你们下周一定要来聚餐啊。
王馨彤回复了一个“好”字,焦颖娇还是没出现。
那个灰色的头像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没有冒泡,没有回复,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像一个在喧闹的聚会上躲在角落里宁愿当壁纸的人。
她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手指划过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不刷视频,她也没心思干别的,比如看书?看电影?追剧?
都不如焦颖娇的现状更吸引她。
她刷得眼睛痛,干脆关了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那里,圆形的,边缘泛黄,墙纸有一角脱落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墙皮,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朵快要被雷电劈得就要散开的白云。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抱紧怀里的被子,蜷了一下腿。
她不由自主开始想,焦颖娇现在在做什么?
她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有没有在等黄美玉或者我的消息?
她的手机是不是也安静地躺在枕边,屏幕黑着,甚至关机了?
王馨彤拿起手机开机后又看了一眼,焦颖娇的消息框里还是她发过去的那句话,“哪里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有空吗?”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那边回了一个字:“有。”
“那出来走走吧,运动一下。”
“好。”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推了一下一下的。
她想,明天见到焦颖娇的时候,她什么都不问。
她就是陪她走走,或者慢跑,预计5公里,像她们以前一起走过的那条路,沿着人行道慢慢跑,不用说什么有意义的话,谁也不需要说所谓重要的话,也不用非要解决什么问题。
焦颖娇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可以健步走,也可以慢跑,只要她愿意动起来。
王馨彤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能替她走完那段路,但她可以在旁边等着她、陪着她,等她走出来,等她准备好了,再一起往前走。
王馨彤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内心里热流涌动,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而何为前方呢?只要走出来了,肯努力的方向,四面八方皆为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