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六月下旬，美丽市的热气像被人按下了“升档”和“加强”键，每天都是三十八、九度打底，甚至有气温飙升到43度的2、3、4……天。

王馨彤上班的时候办公室空调被开到二十度，比十八度提升了两度，可还是冻得人瑟瑟发抖，冷热交替之下，她每天从办公楼走出去的那一瞬间都像被一盆热水泼在脸上，整个人直接蒙圈了，得缓好几秒才能重启大脑继续迈动步子。

周三下午她正在电脑前盯着一张施工进度表，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黄美玉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口气发了好几条，跟连珠炮似的，打字速度像是手指头长了金手指：“家人们！姐妹们！我最好的闺蜜们！28号周六晚上有空没？”

后面跟了一串星星眼和比爱心的表情，然后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带他给你们看看！”

最后加了一个“求求了”的猫猫表情包，那个猫翻着肚皮躺在地上，一脸赖皮，但是简直萌翻了，可爱到犯规。

王馨彤看着那个表情包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必须有时间”。

焦颖娇隔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复了一个字：“有”，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是简简单单单的一个字。

黄美玉回了一个“好耶”的表情，配了一只蹦跶的柯基，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王馨彤看着那只柯基，又看了一眼焦颖娇的那个颓丧的 “有”，总觉得那个字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不情不愿地丢过来的，落地的时候是啥都凉凉的，也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存在感。

周六傍晚王馨彤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开车过去的时候路上路况还行，从老城区到新市区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路上碰到的都是绿灯，阳光高高地从西边照过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了一点，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把把被人随手放在地上的梳子。

她按黄美玉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新开的网红餐厅，门面不大，招牌是暗金色的小字，装修偏简约，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氛围感很牛掰，从外面看过去里面的人影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她推门进去，冷气一下子裹住了她，身上的汗意瞬间退了大半，甚至激得她浑身一激灵。

黄美玉已经到了，难得她能提前那么多早到，只见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她挥手，动作幅度非常大，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王馨彤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黄美玉今天精心拾掇过了——穿了件白色方领短袖，露出锁骨，戴了一条银质锦鲤的锁骨链，头发散在肩膀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金饰锦鲤耳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又精致的光。

她的气色也很好，脸颊透着一层浅浅的粉，肯定是腮红的原因，也肯定因为别的原因。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她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文静的男人，王馨彤走近的时候先看到了他的侧影——挺高的，坐着也比黄美玉高出大半个头。

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他的肩膀宽，腰背直，坐姿不松散也不僵硬，看着很松弛。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馨彤走到桌边的时候黄美玉像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腾地站了起来拉住她的手，“坐坐坐！坐我旁边！”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王馨彤绕过桌子坐了下去。

那男人这时候把手机放下了，转过头来看她，表情里的专注度恰到好处，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也很自然，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让人看着舒服的脸。

他朝王馨彤点了点头，声音也挺好听的，“你好，张克林。”

王馨彤也点了点头，只是下意识就把动作和表情都放得淡淡的，一副死人马上死透了的感觉：“你好，我是王馨彤。”

“美玉经常提起你。”他说着拿起茶壶给王馨彤倒了一杯茶，茶是第一泡，三炮台，他的动作很顺，不像刻意献殷勤，倒完茶水他边放茶壶一边接着说：“她说你特别靠谱，人也非常好，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王馨彤垂眸看向那个茶杯，低低地说了声谢谢，接过茶杯的时候看了黄美玉一眼。

黄美玉正在翻菜单，听到张克林说这话也没抬头，但耳朵尖有点红。她嘟囔了一句“你别给我戴高帽啊”，又娇嗔：“你别把我的家底都抖光了啊，多不好意思啊！”

然后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手里继续翻着菜单，她的动作比平时生动的样子显得有点点缓慢。

王馨彤坐稳之后才认真正眼打量了一下张克林。

五官不算特别出挑，但凑在一起很顺眼——眉毛浓但不凶，鼻梁挺，嘴唇薄，下巴线条干净，下颌线非常清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细纹，不显老，反而显得这人阳光，因为是个爱经常笑的人。整体给人的感觉是那种“不让人紧张”的类型，亲和，好说话，很有眼力见。

王馨彤多多少少能理解黄美玉为什么会喜欢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焦颖娇才到。像是掐着点进来的，刚刚好，准时。

王馨彤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焦颖娇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整个人跟黄美玉的精心打扮比起来像从两个世界来的。

她嘴唇有点干，大概下班之后直接就打出租车过来了，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黄美玉朝她招手，“娇娇！坐这儿！”指了指对面。

焦颖娇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声响。

她把包挂在自己的椅子背上，然后立刻抬眼看了一眼张克林，没什么表情说了声：“你好。”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很艰难才挤出来的。

“你好你好！张克林！”张克林又笑着打了招呼，跟刚才一样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茶壶要给焦颖娇倒茶，焦颖娇说了一句“不用麻烦了”，然后自己拿起了茶壶倒了一杯，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受惠于他，也像是想把聚餐这件事赶紧做完好立刻走人。

王馨彤注意到她从坐下来开始，视线就一直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地方，没有看向黄美玉，更没有看向张克林。

她的睫毛垂着，挡住了大半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那条线是平的。

菜是黄美玉一个人点的。

她翻菜单的时候张克林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点个你爱吃的酸菜鱼，再点个酸汤肥牛。”黄美玉说立刻开心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菜鱼？”

张克林低头小声说：“你朋友圈发过三次？”

黄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被人记住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之后的那种惊喜，很是开怀和快活。

王馨彤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酸还是别的什么。

等菜的时候黄美玉开始讲她跟张克林的事。

“他在我们单位做成本会计的，从出纳做起的噢，他本专业不是会计，半路出家，从头学起，厉害不？他跟我做同事快四年了，我跟他其实一直不太熟，就是在走廊上碰到了打个招呼那种。”

她说着看了一眼张克林，瞬间有些娇羞状，但一点扭捏也没有，她说：“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加我微信，说有个工作上的事要问我。我就加了。结果他好突然哦，他问的是‘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能和你交朋友不？’——我当时愣了半天。”

她自己说着又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张克林的胳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啊，刚加微信就打直球，不怕把我吓跑了啊。”

张克林笑了笑没反驳，“我问得直接一点，省得你猜来猜去，结果啥都猜不对。”

黄美玉又说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他带我去了世纪公园，走了整整两圈，一万步啊，走得我脚疼，我那天穿的不是运动鞋啊啊！傻哥们。我说我不行了我要坐一下，他说行，然后就带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那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他忽然跟我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当时脑子是懵的，脑瓜子嗡嗡的，就觉得……”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挑时候。”

张克林在旁边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却很炙热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手心里慢慢端详，非常谨慎，怕不小心给摔了。

他给黄美玉夹了一筷子凉菜，“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热菜来了别急吼吼的，吃饭还是要细嚼慢咽慢点吃才养生。”

王馨彤看到焦颖娇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菠菜面筋里的面筋，低头慢慢嚼着，没看任何人。

似乎她在逃避和任何人的眼神接触。

那盘菠菜面筋就放在她面前，她就一直只吃那盘，别的菜她也不夹。

黄美玉把酸菜鱼端过来的时候焦颖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

黄美玉殷勤地说：“你尝尝这家店的这个鱼，比我们之前吃过的都好吃！”

焦颖娇这才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但是搁在那里碰都没碰。

王馨彤注意到她面前那杯茶一直没动过，从倒上到现在，表面的热气已经散尽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偶尔松一下又握紧，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黄美玉点的菜陆续上齐了。

酸菜鱼很大一盆，汤面飘着红辣椒和花椒，热气往上蒸腾。

米肠子面肺子里的面肺子切得薄，红色的辣油和香菜配着，闻起来就给人香迷糊了，颜色也好看诱人。

其他菜，也挺香，但是，王馨彤和焦颖娇都没什么食欲，味同嚼蜡。

张克林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他问王馨彤在哪上班，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语气像是不着急要答案，只是随口聊聊。

对焦颖娇他也问了几句，焦颖娇答了，但话头很短，像被人用剪刀精简过的句子，只剩下主干，枝叶全没了，没什么活人感。

黄美玉倒是没察觉什么，或者她察觉了但没说出来。哎，果然，看破不说破才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素养与体贴。

她一直在跟张克林说话，偶尔转向王馨彤和焦颖娇，问：“这个菜怎么样？”“下次咱们再来吃吧？”“既然你爱吃，我看你的朋友也爱吃，那我去充个会员吧？”

王馨彤带点笑意点头说好吃，焦颖娇皱着眉头应了一声，“嗯。”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差点儿快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