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彤观察到焦颖娇从头到尾只吃她面前那盘菠菜面筋和干锅花菜,她只吃了两筷子青菜,主食一点都没碰,汤也没喝,茶更是没动。
她面前的碟子里有一块酸菜鱼,鱼肉已经被她拨散了,但一口没吃。
她的筷子偶尔伸向那盘干锅花菜,夹一小朵,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很久才咽。
王馨彤趁黄美玉跟张克林说话的间隙,把她面前的那盘糖醋排骨换到了焦颖娇面前,焦颖娇看了一眼,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还是没吃。
散场的时候黄美玉挽着张克林的胳膊笑嘻嘻地先走了。
“我们去看个新上映的电影,你们慢慢往回走哈!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啊!”
黄美玉赶紧冲她们摆了摆手,然后目送两个人推门出去了。
透过落地窗王馨彤看到黄美玉靠在张克林肩膀上,张克林低头说了句什么,黄美玉笑着拍了他一下。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许多。服务员在收隔壁桌的碗碟,叮当声响了一会儿。
王馨彤还坐在座位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焦颖娇。
焦颖娇也还坐着,低头看着面前那个茶杯,杯底的茶叶已经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沫。
“走吧。”王馨彤缓过神,伸出手要拍拍焦颖娇的肩膀,却并没有拍下去,停顿了一下她收回自己的手,轻声说。
焦颖娇站起来拿起包,像个跟随主人的影子一样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餐厅。
门口的热风迎面扑过来,把焦颖娇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拨。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拖在地面上,一左一右,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路边的白榆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被晒了一天散发出来的闷热气息,参杂着花香,本应该是挺浪漫的一个晚上。
走了一段路,焦颖娇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王馨彤说,“会来事儿,聪明帅气,对美玉也好,看着挺踏实靠谱的。”她停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男的。”
焦颖娇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里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淡白色的长方形。
焦颖娇走到那片光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仿佛被刺痛了,然后立刻继续往前走。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她说,声音还是平的,“总之她迟早会有一个人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不是这个就是下一个,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我早知道会这样。”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认命感,像是一件事她已经预想过很多次,现在它终于在眼前发生了的答案,她只是低头确认了一下。
王馨彤心里也拧巴,憋着一口气,安静地走在她旁边,“你不高兴。”
“我没有。”
“你有。”
焦颖娇停下来,站在一棵丁香树下。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夕阳还有余韵,她的表情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明暗。
她没有看王馨彤,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一个模糊的地方。“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她以后可能不会再需要我了。”
王馨彤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焦颖娇的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织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嘴角是往下走的,不是那种明显的难过,是一种已经放弃了自救的无力感。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手边又什么都没有。
王馨彤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烫伤了一下,很疼但她能理解。
她听到自己开口说:“她不会不需要我们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那句话就出来了,像是一直在那里的,只是现在才被允许说出口:“而且——除了她,我也需要你。”
焦颖娇明显愣住了,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犹如振翅的蝴蝶翅膀。
她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一小团橙黄色的光点在瞳孔正中央,像一丛很小的火苗。
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白榆树和丁香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空气里传来浓郁的香气。
焦颖娇的手动了一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又被自己撤销了。
王馨彤看着她那几根抬起来又放下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但她自己又主动选择松开了。
“回去吧。”焦颖娇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步调慢慢合上了。王馨彤走在右边,焦颖娇在左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
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的步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公交最晚一班已经过站了,她们俩也没有搭出租车,就这么一路走到焦颖娇家楼下的时候,焦颖娇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想起来王馨彤居然陪她走路回家,她蒙住了,“你车?咋办呢?”
“没事,我明天早上去开回来,从你家走回我家,半小时的事儿。没事,多大点事儿啊!”
“那你。注意安全。”
“好。”
焦颖娇刷了门禁卡,推开单元门门进去了。一瞬间穿堂风从门缝里迎面扑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了一下,她往里走,然后门合上了。
王馨彤站在距离单元门口20米外看着那扇门,能看到门禁系统的小屏幕亮着蓝光,她站了几秒钟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刚才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她一直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除了她,我也需要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盘好的,也不知道那句话怎么就这么自然又突兀地从自己嘴巴里跑出来,但它就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她并不后悔,她只是不确定焦颖娇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婉拒?还是婉拒?她睫毛颤的那一下是因为被戳中了还是被雷到了?
她不知道。
旁边有车子开出去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地从那车挡风玻璃上滑过。
她自娱自乐模拟左手触摸扶住方向盘的手势,右手挂挡,玩到一半又意兴阑珊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紧紧握拳又很快松开——她想起焦颖娇那只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手。
她当时是想做什么呢?是想碰一下她的手还是拍一下她的肩膀?还是别的什么?是想婉拒她吗?还是打算婉拒她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口袋的布料也亮了。这才想起来,她饭局开始前提前关了静音,还没开回响铃模式。
她掏出手机,发现是焦颖娇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了一眼,快速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不用等我信息,你困了就睡,你也早点睡吧。”
焦颖娇又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嗯”。
王馨彤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包里拿出有线夹耳款的耳机,点开了惯用的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歌,但还没有播放完前奏,她就按了暂停键,上划关闭了播放器,打开了播客app,开始听她一直关注了将近2年的一个女作家新更新但她还一直没时间听的节目。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她自己没有刻意去压。
有风吹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夜里的温度,没有那么烫了,体感还算凉爽。
她看着马路上的车在路口向不同方向驶去,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此时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焦颖娇站在白榆树下的样子,她眼睛里那团橙黄色的光点,她那只抬起来又放下去了的手。
她觉得那个画面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一连串浅浅的印记,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世界变化,肯定会消失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慢慢地往外荡,越荡越远,但这次,她始终记得那些个点现在都落在哪里过。
她想,明天要不要特意问一下她那句话后她是怎么想的。
然后她又想,算了,何苦?而且她觉得?她确定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