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回了一个“早”字,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钟,想再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她发现自己又在等焦颖娇提起昨晚的事,但焦颖娇没有提。
她也没有。
两个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件事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根被拉紧了的线,谁先碰,谁就会把那根线连着的雷拉爆,可以想见,那威力、那动静,肯定两个人都能震耳欲聋。
关掉手机屏幕,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头发翘了一撮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是对她的熬夜表示鄙夷和抗议。
她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刷牙,牙膏沫子滴在水池里,她用水冲掉,又冲了一遍,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拖延时间,拖延到她想好怎么面对今天。
哦对了,还得去把车开回来!出门的时候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倍,脑子里一直在想要不要发条消息再问点什么。
她闭着眼睛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焦颖娇秒回说:“有。”
她睁开眼睛又问:“出来走走?”
焦颖娇再次秒回说:“好。”
她还能问什么?她总不能在消息里直接写“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有什么感觉”吧?那太可笑了,像是把一颗还没熟的果子硬掰开来,不会甜,只会不好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决定等晚上见面再说。但晚上见面说什么呢?她还没想好。她连自己到底想要见面做什么都没想清楚,更别说怎么去想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下午的时候她给焦颖娇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凉快,去人民广场那边走走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过了十几秒又翻过来看。
焦颖娇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王馨彤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说内容不一样,是它出现的时间不一样。
焦颖娇平时回消息要么很快几乎是秒回要么很慢,慢到她以为她意念回复了,但这个“好”字出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像是在等她问,像是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来回了好几次。
她回了一句“我有点事,那晚上十点见吧?”之后,她最后还是把“如果你没时间就算了”删了又删,没发出去。
两个人像在用最短的字数互相猜谜,仿佛话越少,被戳穿的风险就越小,但是仿佛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炸弹。
晚上十点,她们在人民广场准时碰了面。
王馨彤先到的,她站在广场入口那颗造型大石头旁边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余光一直瞄着会来人的方向,人来人往的,每一个黑衣服的人她都要多看一眼。
焦颖娇从公交车上下来,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黑色修身牛仔长裤,头发扎着,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可以落地,又像是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和给自己打气。
“来了?”王馨彤僵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嗯。”
两个人沿着广场外围的人行步道开始走圈儿。
广场上人不少,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排成整齐的方阵,有遛狗的中年人牵着绳子慢悠悠地跟着东闻西嗅的狗子们散步,有踩着滑板的小孩尖叫着冲过去,像一阵风一样。
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但她们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周围的声音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了一遍,变得又闷又远。
走了大概两圈半,还是谁都没说话。
王馨彤走在左边,焦颖娇在右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小孩的距离。
王馨彤的手指垂在身侧,偶尔动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强制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么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左手也插进口袋里,感觉安全多了,但口袋里的手还是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焦颖娇低着头看路面上自己的影子,步子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用走路来代替思考。额……歪个楼,当我们谈论散步时,我们都在想什么?
王馨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广场中间的喷泉正在随着音乐的韵律喷水,水流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晶亮的光屑,落回池子里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但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喷泉的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高的那根直直地冲上天去,在最高点散开成无数水珠,落在周围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昨晚睡得好吗?”王馨彤问。
她问出来之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又非常显得她阴阳怪气似的,因为她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总得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沉默太久的话,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不好。”焦颖娇说。
她没转头看王馨彤,视线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决定反问:“你呢?”
“也不好。”
两个人又沉默着又走了两圈路,大概步数够七、八千步,王馨彤的运动手环发出了提示音,路灯和树的影子被她们踩在脚下,走过去,绕一圈还会走回来,再度走过去。
王馨彤感觉到焦颖娇的步子慢下来了一点,她也跟着放慢了。广场上有人在拿着麦克风一展歌喉,只是有点五音不全,那歌声在夜空中变成不和谐的那部分,就像沉默绕圈点的她俩,偶尔被汽车鸣笛声遮住一下,走一走,歌声又大了起来,像是天上那轮在云彩里犹豫要不要往下看的明月,在多云的厚厚云层后面想躲藏又忍不住探出头来。
“焦颖娇。”王馨彤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她只是觉得不说点什么的话,这段路会变得越来越长,长到她可能会在半路失去耐心然后突然就停下来说一些她还没准备好的话。
“嗯。”焦颖娇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浮上来的气泡。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问出来了。老天奶,她!!!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卡了一整天,像一根鱼刺,她翻来覆去地抠过它,想把它凭借自己的力量抠出来,在心里练习过无数遍说它的语气,现在它终于被说出来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个被扔出去的回旋镖,谁先接住就是炸谁的。
她说完之后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焦颖娇隔着距离都能听见。
焦颖娇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馨彤看到她的手指紧抠一下手心又松开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什么。
她等了几秒钟,焦颖娇依旧没有回答。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曲,节奏更欢快了,现场更嗨了,有人在高声大笑,像是什么很令人开怀的事情。
“算了,”王馨彤说,“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给焦颖娇台阶下,还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更难收场的话。
她们走了两圈,然后在一个小兔子形状的路灯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被晒得有些斑驳,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也在叹气。
王馨彤坐在左边,焦颖娇坐在右边,中间隔着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正儿八经正面走过去,宽宽松松的,也刚好够两个人假装看不见彼此放在膝盖上紧紧握起拳头的手。
喷泉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广场舞的音乐再次换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老歌,旋律熟悉甚至能跟着唱几句但就是想不起名字。
王馨彤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互相挤压着,像是急需感觉到一些什么真实的感觉,才能保持镇定和耐心。
她侧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正看着前方喷出高高低低水花的喷泉,表情其实看不清楚,大概是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得半明半暗,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动着,一会儿拂过睫毛,一会儿又落回原处。
她忽然觉得焦颖娇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深潭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你以为下面也是纯净的,但其实下面什么都有,只是你看不见。
“王馨彤。”焦颖娇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刚从喉咙里浮上来,还带着一点水汽。
“嗯?”王馨彤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像是被人突然叫住了,一扭头又被惊吓到了。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王馨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猛地使出全力敲击了一下鼓,那声响,震得她头皮和手指全都麻了。
她屏住呼吸,静等着她往下说,但矛盾的是她又怕她往下说,怕她说出她还没准备好听的答案。
焦颖娇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走到了大门口又停住了,似乎又不想出门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
她在想什么?她想了多久?她是从昨晚就开始想这句话,还是只在刚才的沉默里才开始组织语言的?“你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王馨彤等了几秒,下定决心要等她把话说完,但她没有。那句话像是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了门口却又一次临阵脱逃给缩回去了。
王馨彤看到了她手指攥着裤子侧缝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像是不敢松手。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保持一个倾听者的姿势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喷泉里的水在灯光下变幻颜色,从白变成蓝,从蓝变成紫,又从紫变成红,最后红变黄变绿又变回白,一圈一圈地循环着,她等着焦颖娇自己想好要不要把心门打开,她满怀期待等着她说出那个她百转千回的答案,她也预设过或者焦颖娇什么都不说,只是起身继续走圈儿。
“没什么。”焦颖娇说。
她松开了攥着布料的指头,把手放平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展开,像是终于决定放开什么。
“走吧,再走几圈。”她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像是想用健步走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念头甩掉。
王馨彤站起来跟上她。
第三圈的时候王馨彤的脚步慢了半步,落到了焦颖娇右后方。她看着焦颖娇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突起,像是收了翅膀的蝴蝶,随时都可能飞走。
她忽然想伸出手碰一下她的肩膀,就一下,告诉她她在这里,告诉她那个没说完的答案她可以继续等。
但她没有。
她把那只手强行插进了裤子口袋里,继续跟着焦颖娇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回不去了,而在她还没想好能不能回去之前,她不能碰。
她得先确定自己核心足够稳定能站稳了,才能伸手去扶别人。
走完第三圈的时候焦颖娇说:“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她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那段沉默给了她一点力气。
“我送你。”王馨彤说。
“不用,我走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走吧。”
“嗯。”
她们路过公交站牌下面,这个站台很新也很豪华,两盏LED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广告牌还没安装上,感觉有点荒芜、光秃秃的,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空地中央。
焦颖娇像是要预留出她也能通过的距离,侧身快速从站台后方边缘通过,通过之前歪头看着车流来往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不知道是怎么了还是紧张?
王馨彤跟在她旁边也快速从后方通过无人的豪华站台,两个人之间忽然又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可真够远的。
风吹过来,把焦颖娇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可能痒痒,伸手拨了一下,王馨彤看到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过的动作很轻,本来也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轻车熟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耐心。
王馨彤忽然想,她做别的事是不是也这样,不重不轻,恰如其分,刚好够用。
“小心,这辆车没打转向灯就突然右转了。”焦颖娇说。王馨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SUV正猛地朝她这边快速右转而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白色刺目的光,嘿,这车还一直开着远光灯!离斑马线越来越近,眼前似是炸开了,越来越亮,但什么也看不见。
焦颖娇一把拉回了抬手挡光的王馨彤。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辆SUV的车主先倒打一耙,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朝她俩大吼:“你俩要死死远点!别拖累好人!”
王馨彤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车加速快快地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夏夜里的温热,涨红了一张脸,但她的心口哇凉哇凉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交管12123 app,她要举报!一边操作,步子就比刚才慢了很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个跟在后面的鬼影。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已经操作完毕了,她哼的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被这个插曲激怒的心绪再次平和了下来。
此刻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边缘,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也快要被遮住了。
她忽然想起她们刚才在长椅上的那段对话。
焦颖娇问“你是不是……”然后没有说完。
“你……”此时焦颖娇在她身后有点奇怪地观察着她,看样子本来不想打断她看月亮想心事,但她们此刻正站在又一个路口的斑马线的中间,久久没见一辆车驶过,好吧,虽然是单行道,但也不能就这样站在马路上停住不走啊,所以不得不出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我们快走吧,你刚干嘛呢?”焦颖娇好奇地问她。
王馨彤忽然啊笑出声,她大声回答她:“我举报他了!危险驾驶!不礼让行人!他绝对超速了!”
焦颖娇有些震惊:“你也没拍照,等等,你记住他的车牌号了?”
王馨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巧了!鄙人过目不忘!”
……
两人之家的氛围似乎又活络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
王馨彤回到家,换了鞋,懒得开灯,直接回卧室和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边缘发黄,形状像一朵快散开的云。
她盯着那片黑暗,想起焦颖娇坐在长椅上攥着裤子侧面的指头,关节发白。
想起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像一根被截断了的线头。想起她拉回她的手掌的热度,那个温度和当时的眼神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像是她还在等什么。
她翻了个身,最终还是决定起身换睡衣,换了睡衣又精神了,决定去洗个澡。
再次回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了一下腿,把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把自己缩小的动物。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但那些事还没有变成可以说得出的形状。它们还在她心里慢慢成形,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上等着时间。
而她自己,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在慢慢变熟,虽然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根在向下扎,树干在变粗,年轮在变得更多。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急了?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急也没用,谁也不会让着你,没有人偏爱你呀。
这几句话她以前没理解过,也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但这会儿安慰自己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成熟了。
她能等,她能等到焦颖娇准备好说出那个省略号后面的内容,也能等到自己准备好去接住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丝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是焦颖娇家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可能是她魔怔了,只是幻觉或者错觉。
那个味道淡淡的,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确实闻到了。
那个味道让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像是有人把她放回了一个熟悉又安心的地方。
她再次滑入梦乡,睡熟,渐渐“变成”一块石头。